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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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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只的凄凉,岂不要把人折磨得断心碎?这样看来,就不为阿娃,为自己设想,宁可辞官,也得跟阿娃厮守在一起。

“真的不早了!”阿娃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快去睡吧!”她说。

“你们呢?”

“我们不比你,你明天不是要到吏领‘告’?”

“是的。我该睡了!”郑徽慢慢站起来,不胜留恋地离去。

第二天辰时以前,他依约到了尚书省。周佶还没有来,他怕他找不到,不敢走远,就在甬之东的一株古槐面守候着。

这株古槐名为之“音声树”,据说每逢皇帝宣麻拜相的前一天晚上,这株古槐会发丝竹之声,所以称它为“音声树”。这是尚书省很有名的一个典故,功名之士每经此,常会想:“丝竹之声,何时为我而发!”但郑徽却全无此梦想,他这时想到的是韦庆度。

在郑徽,这是第二次尚书省,第一次应士试之前,来投文,曾与韦庆度在这片槐荫,席地而坐,评论人。此此景,如在前,抬看一看尚书令治事的“都堂”,望一望左右两面,六的廨署,一切都没有改变,但韦庆度是见不到了,永远见不到了!

黯然神伤的郑徽,无法再逗留在古槐之。他要找一件事,借以排遣他的哀思,于是他往吏走去,准备先办公事,再找周佶。

哪知一,就遇见周佶,“定谟兄,我望见你在音声树等我,正要去找你。”他说,“我把你的事办得差不多了,先去见一见吏郎中。”

郎中掌百官选补,居六二十四司的首席,实权在手,声势煊赫,但周佶和郑徽,品秩虽低,却一个是居清秘的相,一个是士,连捷制举,由天特授官的新贵,所以相见之,显得十分谦虚亲切。谈不了几句,一名主事,捧着“告”上堂,吏郎中接了过来,亲自到郑徽手中。

“告”是仕的任命。从此刻起,郑徽才算“释褐”,“释”去庶民穿用的短“褐”——份改变了。

由那里告辞,周佶又领着郑徽到几有关联的地方,把起程赴任之前,所要办的琐琐碎碎的手续,都了个清楚。由于周佶事先有了关照,所以每一都很顺利,未到午刻,就离开了尚书省,由安上门大街

“真亏得你,”郑徽由衷地激周佶的心,“不过,我还有个绝大的疑难,只能跟你商量,你得好好替我划个策。”

“只要我办得到,无不乐于从命。”周佶停了一,又说,“就怕闺房之的纠葛,局外人有力也使不上。”

“旁观者清。照你看,阿娃有什么理由不跟我一起走?”

“噢!”周佶皱着眉说,“我只看来你们有些别扭,没有想到,决裂如此。”

“也不是决裂。只可以说是——”郑徽想了一会儿,才找到一句不太适当的形容,“说是人各有志吧!”

“她的志向是什么?”

“奉养李姥。”

“那你何不连李姥一起接去?”

“就是这话。无奈李姥愿在三曲终老,说什么‘官署的后堂,不是她住的地方’。你想,拿她有什么办法?”

“她倒也是实话,一个三曲的假母,当太夫人样地奉养在后堂,这,只怕名教、官声,两有不便。”

郑徽心想,周佶一了官,气质变了,但不便公然破,只说:“我的形跟别的不同,名教之地,我是站得住的,至于官声——”他不再说来,但那“不在乎”的意思是很明显的。

周佶不明白他何以有此不惜牺牲的态度,也不知他何以会觉得自己在名教之地站得住脚。迟疑了一会儿,他说:“定谟兄,你跟她们母女俩,到底是怎么个关系?你先说给我听听,我才好替你主意。”

因为阿娃的告诫,郑徽不便多说,但不说又不可,考虑久久,他以歉然的语气说:“这可真是一言难尽,总之,阿娃对我有大恩,没有阿娃便没有我,所以在我有生之年,都是报答阿娃之日。我早就明明白白表示,我要明媒正娶,以嫡室之礼待阿娃。而她,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辞不受。这叫我太困惑了!”

这一番话,在周佶心中,激起极大的波澜,“有生之年,皆为报恩之日”,有那样严重吗?大恩莫如救命之恩,也不至于一生报答不尽,然则李娃所施加郑徽的,究竟是怎么样的一恩德?倒有些无从想象了!

由于郑徽闪烁其词,而又说得那样严重,周佶不敢轻率地表示意见,“咱们找个地方去坐坐!”他说,“从计议。”

那自然不便回家去谈,时已正午,郑徽提议:“找家酒楼,吃着谈吧。”

他们去到东市最大的一家酒楼,不要酒保侍候,也不要胡姬伴座,找个比较清静的座,一面浅斟慢饮,一面悄悄谈话。

“定谟兄,”周佶从到尾,筹思已熟,从从容容地说,“我有句话,说来怕不中听。”

“你尽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才是你我相应有的态度。”

“既然这样,你要让我说完,大家再平心静气地研究。”

“当然。”郑徽答说,“你都是为我,不你说了什么,我都只有领,绝不敢让你不能毕其词。”

于是,周佶徐徐说:“大唐开国以来,像你这样门第、,娶一个勾栏中人作嫡室,还没有听说过。你这样法,后果很严重,你想过没有?”

“我知会有麻烦,不过我也不去多想。”郑徽为了表示他虚心求教,又说,“你不,先把你的想法,说给我听听。”

“前几天我查到你当年御赐‘广济方’的谢恩表,说李娃是你的侍妾,现在忽又变了嫡室,将妾作妻,是有禁例的。此其一。”周佶停了来,等候郑徽的反应。

“请说去!”郑徽很沉着地要求。

“其次,你该想到别人不会谅解你。自前朝以来,大家族,不但讲究自己的门第,也讲究外家的份,所以母舅是最亲密的亲。你如果娶了份不相称的阿娃,亲戚、同僚都会有所指谪,眷不相往来,这样,不但你将来在仕途上孤立无援,而且与众隔绝,在生活上也是件很痛苦的事。所以,既然阿娃辞不受,你又何必自寻烦恼?”

郑徽以极冷静的心听着,他承认周佶的看法很刻,但是,他仍旧不能同意。“吉人兄!”他说,“你所说的确是药石良言,无奈我不这样,于心不安,一辈受良心的责备,岂非生不如死?”

“这样了,你甘愿承受一切后果——包括将妾作妻,可能会受严谴在?”

“是的。”郑徽斩钉截铁地答,“任何牺牲,在所不惜。”

周佶,肃然起敬地说:“定谟兄,像你这样至的人,今世不可多见。但愿你始终如一,将来毫无悔尤!”

“海枯石烂,此心不渝。”郑徽把一杯酒沥在地上,那是向过往神祇设誓的表示。

“你的一片心,倒是神人共鉴了,但请问:父母之命又如何?”

这句话击中了郑徽的要害,半晌作声不得。

“看来,尊大人没有能答应你的婚事?”周佶推测着问。

“我还没有禀告家父。”

“尊大人以研三礼知名,为人方正,也是知名的。移三曲名门冢妇,怕未必能首肯吧?”

“我怕的正是这一。”郑徽忧形于地——事实上不仅于这一,甚至逐的不肖之,能否重为严父所承认,都还是疑问。这附带勾起来的心事,却苦于不便明告周佶,所以一时忧思重重,两剑眉,锁得联结在一起了。

“也许你那心上人,怕的也是这一。”周佶又说,“婚姻大事,礼法谨严,像你这样的非常之举,必得有妥帖的安排。如果不得尊大人的允许,你成了退两难,她则是求荣反辱。李娃是个绝聪明的人,一定早已识透了这一层难,所以那天表示,不敢接受这‘逾分的尊称’。这正是她难及的地方。”

退两难倒不见得。”郑徽说,“就是再一次承担逆的名声,我也要办成了这件事。”

话中了漏,周佶捉住了“再一次”三字,知他原来就是个逆——不解的是,他曾如何地忤逆了父亲?这样想着,周佶觉得为了忠于朋友,说话更要慎重。

于是,他说:“你不能一意孤行。否则,造成父不和,那绝不是阿娃护你的本心!照我看,阿娃决不肯为了她自己的好坏了你们父间的。”

“这话说得不错。”郑徽明白了阿娃拒的原因——他反而兴奋了,不怎样,其中症结算是确确实实地找到了!解开这个结,只在他父亲一句话,“你让我好好想一想。”他离座而起,凭栏沉思着。

这一刻,他集中思虑于他们父的关系上面。以前,他一直不敢对此细想,那是一逃避的心理,现在面对现实,从检讨,很快地发现,实际上并没有太大的难题在他面前。杏园的鞭挞,他已受了应得的惩罚,逐不问,则父已绝,在他父亲,那笔账已经算清楚了。

而今天的郑徽,只是承袭了过去的名字,其他都是与过去不同的。如果父亲以为他改过自新,不辱门楣,而愿意重新相认,那么就必得同时承认,他的一切成就,皆于阿娃所赐。这样,恢复父的关系与准许他们的婚姻,就变成了一件好事。

他又想:礼法是什么?礼法的作用,在建立人与人之间的正常的关系。教忠教孝,莫非叫人立世,要不忘本,而饮思源,与阿娃共享尊荣,正合于忠义之。如果阿娃可负,无人不可负!在朝不会是忠臣,在家不会是孝。若是礼法只教人为自己打算,可以忘恩负义,这样的礼法,不要也罢!

他在想,父亲既然研三礼,那么对于这些理,一定比他还看得透彻。于是,他的心十分开朗了。

郑徽回到座位上,满引一觞,徐徐说:“吉人兄,只要我向家父陈明其中委曲,一定能邀得同。所苦的是,乞假归省,未能如愿……而且限期京,措手不及。照这形看,你有什么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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