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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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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后的行止呢?”

“原有约定,她送我到了剑阁,自回安。”郑徽故意这样答说。

“这怎么可以——”

郑徽一听这话,知有些意思了。但可惜就那一句,父亲的沉着不再说去了!郑徽急在心里,却只能屏息待命。

好久,邓公延大声喊他的书童:“小,取《婚律》来!”

于是小打开书箱,取三十卷的《唐律疏义》,拣婚律》送了上来。郑公延开卷略略看了一,便掩书说:“良贱不能通婚,凡违婚律而由父母主婚者,独坐主婚。我拼了获罪,也要面主持你俩的婚事。”

这在郑徽,真是喜望外。可是,多想一想,却又十分为难,因为自己的婚事,怎可以让父亲失官获罪?“儿不孝,贻亲之忧。”他跪来说,“但如爷得了什么分,阿娃一定于心不安,儿更没有面目人。这,这还要另筹善策。”

“你起来。”郑公延极有力地说,“我志已决,非如此不足以崇功报德,表扬大义。心之所善,之死靡他,任何人换了我,也只有这样置。筹办了这件大事,我就上表自劾,我想,也不会有什么了不起的分。王不外乎人,所以本朝律法,论罪有‘十恶’‘八议’之说;‘十恶’不赦,‘八议’就是论人,此事‘议亲’‘议贤’,都有可原之。如果受恩不报,谓之不义,而‘不义’正是‘十恶’的第九目,纵然可逃法网,其实已成为不义的‘十恶’之徒,名节有亏,终生抱惭,万万要不得!”

那义正词严的宣示,使得郑徽懔然于他和阿娃的遇合,以及今后的姻缘,有关大节。事已如此,除了听命而行以外,他不能多赞一词。至于贻累老父,只有将来加倍尽孝来报答了。

“只是这‘媒妁之言’,却不好办。本可以拜托南郑和褒城两位县令,乾坤两宅的冰人,但既知违律,岂能陷人于罪?”郑公延沉着说,“看来只好我亲自去‘纳采’‘问名’了,今天午我约了南郑县令有公事谈,不能以私害公。明天一早,我到褒城,当面谢,同时替你求婚。”

“这不必了。”郑徽赶拦阻着说,“而且阿娃住在旅店里,诸多不便。”

“礼不可废,也不可草率,她该先有个自己的家,倒是真的。”

“这容易,在褒城先赁一所房,让她从旅店搬过去。”

“该这么办。好好赁一所房把她安顿来,以后我托褒城令暂为照应。先订婚约,等你到了任,再来亲迎,才合礼数。”郑公延停了一又说:“先回褒城去办事,午再回来!我还有许多要问你的话,也有告诉你的话,都在晚上细谈。”

“是!”郑徽响亮地应了一声,退后两步,悄悄转离去,但一房门便飞快地往外奔,找到张二宝,说一声:“回褒城!”便自己动手,解拴在驿馆门外的匹,一跃而上,猛挥一鞭,直西城。

一路上,郑徽的心比金榜题名时还要兴奋舒畅。人生在世,最快意的事,无过于报德之时——而况那是永偕白首的开始,从今以后尽是意,无辱无忧的日

到了褒城旅店,郑徽摇手叫张二宝不要声张,悄悄掩室,向正在对镜沉思的阿娃,兜一揖,笑嘻嘻地说:“夫人,官特来报喜!”

“吓我一!”阿娃再也想不到他会在这时候回来,惊魂稍定,才发现郑徽脸上的喜是她从未见过的,知他们父已经恢复,心中一块石落地,顿觉满轻快,也笑着答:“九转丹成,功德圆满了!”

“可不是!”郑徽一顿,憾于父亲要上表自劾,喜事还不算十全十,便拉着她的手说,“你听我从到尾告诉你!”

并坐在一张床上,郑徽自昨夜在南郑失眠谈起,一直说到如何把她暂时安顿在褒城,先订婚约,然后亲迎。等这经过讲完,他故意用质问的语气说:“顺理成章得到这样一个结果,你该没有话说了吧?”

阿娃怎会没有话说!她只是有太多的话,不知从何说起。当郑徽细述一切时,她只到心弦的猛震,但她也跟郑公延初见失去的儿一样,浑然不辨悲喜,因为,她也从未期望过有这样的局面现——是真是假,仿佛在疑似之间,还不可能有她自己的反应。

而郑徽并不能了解她的心,过分的兴奋使他失却察别人的能力,同时,他的心也是匆遽的,代过那一番话,他自觉大事已定,安顿了阿娃,他还要赶到南郑,向父亲去细问慈母的起居。

于是,他在阿娃的鬓边吻了一,说:“我叫张二宝去找房,找好了,你就搬。这只是暂住一住,一切委屈。”

阿娃没有答话。她仍在恍惚之中,一半没有听清他说些什么,一半觉得什么“房”都是小事,她要一个人静来细想一想。

“天竟有如此的奇女!”郑公延的话,自然而然地在她心浮起,每念一遍、想一遍它的意思——她惊奇地发现,她对郑徽的一切,不必自我菲薄,确是与众有殊、人所难能的。

于是,她陡生庄严、充实而恬适的觉。同时对郑公延有着莫名的激和尊敬,那“奇女”三字的称誉,在她已心满意足,自己知,到死都不会忘记。

这个“奇女”也还要有惊世骇俗、荣华富贵的后半世!在此刻,她就可以清晰地看见那绚烂的未来的日——明天,一位朝廷三品大员登门请见,那还只是开端,将来全副执事,奉迎蜀,于是成都府署,大张结彩,在剑南二十八州一百八十九县贺客注视之烛,成为“五姓”门的冢妇。这番风光,该是三曲妹,梦都没有想过。

那也还只是开端。舅姑钟,夫婿贴,嫁后光的称心如意,才是世上任何女孩所艳羡的。不仅如此,她还将得到任何一个女孩所想得到的一切,她相信她跟郑徽所生的女,一定是秀聪明的;她也相信在她辅助之,以郑徽的和才,历州、转台省,也许不到白,便能拜相——那时,她可能会得到“国夫人”的封典。

“一位平康的国夫人!”想到千秋万世,都将拿她的故事作为谈,阿娃真的陶醉了。

然而想到后来她不能不怀疑:新妇门,咎戾俱来,郑公延由于违犯《婚律》而获罪;郑徽因为延祸于亲而为人所不齿;而她自己也将被隔绝在那些贵妇淑女游的圈外面,这是悲剧,也成了话柄!什么“谈”?

那就像自己替自己浇的一盆凉,心冷了,脑也清醒了。回想刚刚消失的那神魂颠倒、衷痴迷的幻想,自己都觉得可耻!

“良贱不能通婚!”多刺心的话!“哼,”她在心里冷笑,“你们也知龌龊风尘中有奇女?”她浮起一丝傲然的微笑,“我让你们知,什么叫奇女?‘富贵不能,贫贱不能移。’有大丈夫的气概,才是巾帼之奇!”

于是,她心中又充满了庄严、充实而恬适的觉:满意于自己通过了一场考验,也满意一切都安排很妥帖,李姥的余年不再寂寞,郑公延不致会有什么罪名,郑徽可以另娶门当对的名媛……

想到郑徽,她不能不到凄楚!多少轻怜,多少绮思梦想,从今以后,都将化作无尽的怅惘,在晨月夕或者风雨中宵,缠人不去!

“小娘!”小珠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抬看时,正有一块血的罗巾递了过来。

什么?”

“你在淌泪。”

“噢!”她笑着说,“我在想姥姥!”

“我也常想她。”小珠偏着大人样的困惑神,“在家里,最好躲开姥姥,省得挨她骂;不在家,倒又常想她。真奇怪!”

“好!”她怜地抚着小珠的背,“你想姥姥,咱们明天就回安去!”

“真的?”小珠又惊又喜地问,“一郎不是叫二宝叔去找房,得住在这里?”

“不,不住在这里,明天就回去!”

“怎么?”接话的是窗外的张二宝,他急急奔了来,问,“小娘刚跟小珠说什么?”

“一郎呢?”她自己问。

“怕时候晚了,南郑的城门会闭,已经走了,一郎叫我跟小娘说,请小娘连夜就搬,他明天中午回来!”张二宝稍停一,接着又说:“房找在东城,分了人家一个院,很宽敞……”

“你别说了!”阿娃打断他的话,“去告诉车夫,明天一早回安。”

“怎……”张二宝结地,不知说什么好了!

“你先送我回去!”她平静地命令着,“到了安,我再打发你到成都投奔一郎。郑家爷儿俩,看我的面上,一定会好好照应你的。”

“谢谢小娘!不过——”

“别再多说了。照我的话!”

张二宝对阿娃的敬畏,犹过于对李姥,听她这样吩咐,不敢违拗,去与来自安的车夫,谈好回程的车资,又忙着要与那三个新同事去别,顺便请他们在郑徽面前致意,说他把阿娃送回安,立即再赶到成都投效。

那三个人——苍、厨、书童都是在安动以前才收用的,对于郑徽和阿娃的关系,毫无所知,一路上跟着张二宝喊阿娃为“小娘”。这位小娘,御宽厚,听说她忽然要回安,都觉得有些依依不舍。那厨还特地了几样拿手的菜,送了来,算是替阿娃饯行。

安到此,住店打尖,都是吃的店家的饭,带来的厨,一直没有一显手的机会,所以这还是阿娃第一次领教厨的手艺。菜一上桌,想起郑徽,把厨叫了上来,先开发赏钱,然后把郑徽的饮好恶,细细说了给厨听,叫他务必记在心里。

吃完饭,该收拾行李了。第一步先把她自己的东西跟郑徽的分开,但第一步就是难题,日常用,她用他也用,实在无法分得开。而且那些每天在用的东西,寄附着太多的回忆,无论留或带走,都算是缘的割断。于是,平日哪怕是柄珍贵的牙篦,折了一个齿便弃之不用的她,此时连一把常州所产的、用旧了的黄杨梳,都不知该如何置。

之微,挲不舍,而无的更鼓,飘响在暮的晚风中——二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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