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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且在任所不闻善状，因又将他罢职，至是再命他安抚江西。纲觐宗，仍抱定规复宗旨，面陈金、齐两寇屡扰淮、泗，非奇无以制胜，应速遣骁将自淮南兵，约岳飞为犄角，东西夹击，方可成功。宗颇为嘉许，纲告辞而去。

张浚因秋防要，拟再视师江淮，锐图大举，当即朝面请，且力保韩世忠、岳飞两人可倚大事。宗又一一照准。浚尚未，已得韩世忠军报，略言：“在淮杀退金兵，惟城尚未。”看官这淮城是归何国？原来是属刘豫辖。豫聚兵淮，为南侵计。世忠先发制人，竟引兵渡淮，直薄淮城，适值金兀术来会刘豫，世忠即督兵与战。金先锋牙合孛堇一译作叶赫贝勒。恃勇前来，由世忠将呼延通与他搏斗，战至数十合，未分胜负。两人杀得起，各将兵械弃去，徒手步战，终被呼延通扼吭擒住。世忠乘胜掩击，金人败去。既而兀术、刘猊复引兵来援，世忠向张浚求救，待久不至，世忠竟勒阵向敌，且遣人驰语：“锦衣骢，兀立阵前，便是韩相公，汝等何人善战，便即过来，一决雌雄！”一都是胆。既而果有两敌将冲来，世忠不待近，奋戈直，左右一挥，两敌将死了一双，余兵怯退。世忠乃奏报行阙。宗与张浚商议，浚言：“且会师镇江，再作计较。”乃诏令世忠还屯楚州。及浚至镇江，诸将毕集。浚派张俊屯盱眙，韩世忠仍屯楚州，刘光世屯合，杨沂中为张俊后援，岳飞屯襄，令图中原。

飞自戡定，还军襄，每日枕戈待旦，以恢复中原为己任，自得张浚驰书奖勉，越发激昂鼓励，锐图恢复。未几朝命又，改授武胜、定国军节度使，兼宣抚副使，命置司襄，且往武昌调军。飞即日署，终朝毕事，越宿即趋往武昌。正在募兵集旅，忽接襄家报：“姚太夫人病逝了。”飞不禁变，只叫了“母亲”二字，便厥过去。左右忙将他掖住，齐声号呼，好容易唤醒了他，但见他仰天大恸：“上未能报国全忠，未能事亲尽孝，忠孝两亏，如何为臣？如何为？”左右竭力解劝，乃星夜奔丧，驰回襄。小于岳飞履历，第六十一回曾已略叙，此更宜补述一段故事。飞幼失怙，全赖母亲姚氏饮教诲，始得成人。飞年渐，事母至孝，但经母命，无一敢违。母尝以忠义勖飞，且把飞背上刺着“尽忠报国”四大字，肤理，用醋墨涂在字上，令他永久不变。所以飞一生记着，孝字以外，就是忠字。揭忠孝，借古讽今。先是庐州解围，飞得优叙，

一生系念只君亲，亲殁惟存报主。愿复国仇三上表，如公才不愧忠臣。

未知宗曾否准奏，且看回便知。

岳武穆之忠孝，备见本回，而智勇亦寓于其间。观其，擒杨么，预定期限，不愆时日，此非料敌如神，因寇制寇，乌能得此奇捷耶？杨么谓除非飞来，不意果有此飞将军自天而。恃险者卒以险亡，捣险者不以险怯，此可知世无不可平之寇，视我之有以制寇否也。岳母姚氏抱飞免厄，事载《宋史》本传，而背涅“尽忠报国”四字，见诸飞被诬对簿、裂裳示验之时，史虽不详为岳母所刺，而稗史所载，故老相传，当非无稽，故本回亦录及之。及母丧守制，屡诏起复，不得已墨绖从事，彼岂贪恋职位者比？殆激于忠义之忱，达恢复中原之本旨，因有此权宜之举耳。张浚称岳侯忠孝，诚然！

第七十二回髯将军败敌扬威，愚参谋监军遇害

却说岳飞奏请取中原，诏饬从缓。飞乃召王贵等引还鄂州。张浚闻宗未从飞奏，心甚怏怏，遂自淮上觐，面请驾幸建康，奖励三军，力图恢复。宗意尚迟疑，会闻刘豫复南寇，浚申请益力。赵鼎亦劝宗幸平江。宗与张、赵二人商议启跸，且用秦桧为行营留守。桧被斥后，本有永不复用的榜示，偏宗是个没有主张的主，今日说他是恶人，明日又说他是善人。想是贵人善忘的缘故。因此罢桧逾年，又令他知温州，寻复令知绍兴府。桧成诈，料知张、赵为相，和议必不可成，不若虚与周旋，暂将议和二字搁起，换了一副假面目对待张浚、赵鼎。浚本戆直，遂以桧为可用，荐为醴泉观使，兼官侍读。至是宗又留桧守临安，浚当然赞成。鼎未以为然，因经浚力保，也不便多。遂以桧为行营留守，孟庾为副，并准参决尚书省枢密院事。

宗乃启行至平江。浚先往江上探察伪齐消息，谍报刘豫令麟、侄猊分寇，且有金人为助。浚半晌才：“我料金人未必肯来，金人助豫数次，屡致失败，难还相助么？”遂将此意奏。嗣闻刘麟由寿犯合，刘猊由紫荆山涡，犯定远。还有反覆无常的孔彦舟，前已降宋，继复降豫，也由光州犯六安。张俊、刘光世俱张大敌势，俊请益兵，光世退师。浚即贻书二将：“贼豫以逆犯顺，若不剿除，何以立国？朝廷养兵，正为今日，只宜战，不宜退保。”书发后，又接到赵鼎手书，令杨沂中急援张俊，同保合，于是促沂中趋濠州，与俊合兵，且特给手书：“朝廷待统制甚厚，应及时立功，藉报知遇。”这书发，复接宗手札，谓：“张俊、刘光世恐不足任，当令岳飞率兵东，抵制逆豫。俊与光世等军，不如命他退守江滨。”浚不禁愤叹：“这事怎可使得？赵丞相日侍帝侧，难亦不加谏阻么？”遂援笔写了数语，令文牍员装着首尾，即遣参谋吕祉驰奏。看官是何语？由小节叙如：

俊等渡江，则无淮南，而淮南之险，与贼共有。淮南之屯，正所以屏蔽大江。使贼得淮南，因粮就运，以为久计，江南其可保乎？今正当合兵掩击，可保必胜，若一有退意，则大事去矣。且岳飞一动，襄、汉有警，何所恃乎？愿朝廷勿专制于中，使诸将有所观望也。

奏，又由庐州驰到军报，刘光世已退趋采石了。浚顿足：“光世这般畏怯，如何对敌？”言未绝，正值吕祉驰回，报浚：“上已有旨，诸从公议，如各将有不用命，听军法从事。”浚大喜，便命吕祉驰往光世军，传达谕旨。祉亟往采石截住光世，且厉声语：“诏命已，如有一人渡江，即斩以徇。”光世不觉栗，乃仍回庐州。逐节叙写，见得军务倥偬，非常危急，于此可窥笔法。刘猊军淮东，为韩世忠所拒，转趋定远。刘麟从淮西架三浮桥，接连渡军，次濛州、寿界。张俊兵抵御，相持未决。刘猊自定远趋宣化，寇建康，至越家坊，适与杨沂中相遇，正待整军锋，不意沂中已奋杀过来，连迎战都属无暇。猊料不可当，忙麾军退去，改向合发，意与麟合兵，集众后。甫抵藕塘，望见前面有官军拦住，大纛上书一杨字，猊惊忿：“莫非又是这髯将军么？”原来沂中击退刘猊，料知猊军必趋合，遂从间军，赶过刘猊前面，立营待着。沂中多髯，猊因呼为髯将军。当刘猊据山列阵，命骑士挽弓注，矢如雨。沂中令统制吴锡率劲兵五千先行突阵，自率大军为后应。吴锡奉令登山，前队多中箭倒退。锡怒突，左持刀，右执盾，飞步上冈，兵见主将前，也不死活，拼命随上。猊众不及拦阻，阵势稍动。沂中纵军四击，并自麾骑横冲猊军，且大呼：“贼破了！”猊不觉骇顾，亦错愕失，顿时溃。可巧统制张宗颜亦奉到张浚檄文，自泗州来援合，正当猊众背后，乘势夹攻，猊众大败，被杀无算。猊奔至李家湾，又值张俊统兵杀来，猊吓得魂胆飞扬，忙向前夺路，专想逃生。偏张俊不肯放他过去，指挥兵士把他困住。猊左冲右突，不能脱，亏得谋士李愕令猊卸甲弃盔，钻步兵队里，方免官军注目，从斜刺里溜重围，才得走脱。猊与愕狂奔数里，四顾无人，方敢少憩。事后愈觉恓惶，不由得痛哭起来，且用首愕：“不意此次用兵，遇着一个髯将军，真正晦气，害得我全军覆没，真好苦呢！”愕问是何人，猊带哭带语：“闻官军称他为杨殿前，大约是杨沂中哩。他真是厉害，锐不可当。”愕也自觉没颜，只好劝数语，猊才止哭。俄见有败军数十人骑逃来，已是盔甲不全，狼狈得很，息片刻，方语猊：“此非休息的地方，恐追兵又要到来了。”猊慌忙起立，向骑兵中牵得一，扬鞭遁去。愕亦借走脱。骑卒无可乘，不免落后，嗣经杨沂中追到，大声呼叱，遂投械请降。沂中复赶了一程，不见刘猊，始收军退回。为这一役，把猊众杀死了好几万，收降了好几万，伪齐大为夺气。刘麟闻猊初败，已退军数十里，不敢与张俊相持，所以俊得转攻刘猊。至是闻猊众尽没，越觉丧胆，因即回去。孔彦舟也撤光州围，引众亟还。

是时金兀术亦屯兵黎，作上观，未尝援。看官是何故？先是，刘豫发兵南侵，曾向金乞师，金主亶召群臣会议，太宗蒲卢虎：蒲卢虎一作博郭勒。“先帝前日立豫，无非藉作屏藩，使为宋害，今豫不能取，退不能守，兵连祸结，无日休息，若屡从豫请，得一胜仗，惟豫收利，不幸致败，我且受弊。况前年因豫师，已遭挫损，难尚可许他么？”金主亶因不肯发兵，但遣兀术驻兵黎，坐观成败。至麟、猊等败还，且遣使诘责，说他无能。至是刘豫退两难，渐失金人心了。

张浚因刘豫各兵俱已败退，请乘势攻河南，且乞车驾速幸建康。偏赵鼎谓不如回跸临安。看官试想！宗果图恢复，理应北，不应南退，鼎亦南宋名相，与浚协力图功，为何浚请宗幸建康，鼎反请回临安呢？这其间也有一段隐。自浚视师江上，尝遣参谋吕祉奏事。祉与鼎言即极力夸张，鼎不免沮抑，及返报浚时，每言鼎有意牵掣，浚信以为真，将所有愤懑形诸奏牍。宗尝语鼎：“他日张浚与鼎不和，必自吕祉一人，卿不可不防！”鼎答：“臣与浚本如兄弟，毫无嫌怨，今既由吕祉离间，致启浚嫌，不若留浚专政，俾得尽展才，臣愿告退。”宗：“俟浚归再议。”浚与鼎俱抱公忠，既知由吕祉启嫌，鼎何勿推诚相与？为宗计，亦应剀切谕，调和两相，乃鼎告退，宗即有再议之言，君臣两失之矣。既而浚至平江，面请宗趋建康。又言：“刘光世骄不战，请罢免军政。”时鼎亦在旁，奏言：“光世累代为将，无端罢免，恐将士离心，反滋不安。”浚奋然：“朝廷方日图恢复，尚可令骄帅逍遥，自由往返么？现应严申赏罚，振作士气，庶可攻河南，讨平逆豫。”鼎又答辩：“河南非不可取，但得取河南，能保金人不侵么？平豫尚易，敌金实难。”赵鼎两番奏辩，俱属未当，彼因与浚有嫌，故如是云云。浚复作：“逆豫不平，是多一重寇敌，且株守东南，金虏亦未必不来，试思近年以来，陛一再临江，士气百倍，成效已经卓著，尚可退然自沮么？”宗顾浚：“卿言甚是，朕当从卿。”浚乃趋退。鼎遂力求解职，因罢为观文殿大学士，知绍兴府。越年为绍兴七年，诏命陈与义参知政事，沈与求同知枢密院事。张浚复视师，不告与求，既得旨，与求叹息：“这是军国大事，我不得与闻，如何备位？”乃乞请辞官。宗不许，未几病殁。与求遇事敢言，朝右颇倚以为重。病殁后，上咸哀。

越数日，忠训郎何藓自金归来，报称君皇帝及郑太后相继告崩，宗不禁大恸：“隆祐太后朕如己，不幸前已崩逝，就宗中补叙隆祐之崩，亦一销纳笔法。所望太上帝后得迎奉还朝，藉尽人孝思，哪知复崩逝异域，抱痛何如？”遂命持服守制。百官七上表，请以日易月，知严州胡寅独请服丧三年，衣墨临戎，以化天。宗因行三年之丧，会张浚奏言：“天孝思，与士庶不同，当思所以奉宗庙社稷，不在缟素虚文。今梓未还，天涂炭，愿陛挥泪而起，敛发而趋，一怒以安天，方为真尽孝。”宗乃命浚草诏，告谕群臣。外朝勉从众请，中仍服丧三年。看官听着！隆祐太后孟氏崩逝在绍兴元年四月间，享年五十九，丧祭用母后临朝礼，所以追上尊谥，也用四字，称为昭慈献烈皇太后，后来复改献烈为圣献。至君皇帝去世，实在绍兴五年四月，郑太后去世距君只隔数月，年五十二，两人俱死于五国城。宗服孟后丧，是临时即服的。服生父嫡母丧，直待何藓南归才得闻知，因此距丧期已隔二年。当追尊太上皇君尊号曰徽宗，郑太后尊谥曰显肃。惟宗生母韦贤妃也从徽宗北徙，建炎初年曾遥尊为宣和皇后。至是因郑太后已殁，又遥尊为皇太后。本文连类并叙，故于先后夹写中，仍标清年限。宗且谕左右：“宣和太后秋已，朕日夜记念，不遑安，屡屈己讲和，以便迎养，怎奈金人不许，令朕无法可施。今上皇、太后梓未归，不得不遣使奉迎，如金人肯归我梓并宣和太后等，朕亦何妨少屈呢！”言已，遂召王朝，命为奉迎梓使，且语：“现在金执政，闻由挞懒等专权，卿可转告挞懒，还我梓，归我母后，当不惜屈已修和。且河南一带与其付诸刘豫，不若仍旧还我，卿其善言，毋废朕命！”唯唯而，即日北去。张浚闻宗又议和，即见宗，请命诸大将率三军发哀成服，北向复仇。宗默然不答。浚退朝后，复上疏：

陛思慕两，忧劳百姓，臣之至愚，获遭任用，臣每慨自期，誓歼敌仇，十年之间，亲养阙然，及妻孥，莫之私顾。其意亦遂陛孝养之心，拯生民于涂炭。昊天不吊，祸变忽生，使陛抱无穷之痛，罪将谁执？念昔陕、蜀之行，陛命臣曰：“我有大隙于此，刷此至耻，惟尔是属。”而臣终隳成功，使敌无惮。今日之祸，端自臣致，乞赐罢黜，以正臣罪，臣不胜惶恐待命之至！

这疏上呈，宗乃诏留。浚再疏待罪，宗仍不许。浚乃请乘舆发平江至建康，随行奏对，始终不离“国耻”二字，宗亦尝改容涕。既至建康，申奏刘光世沉湎酒，不恤国事，乃诏罢光世为万寿观使，令兵改隶都督府。浚命参谋吕祉赴庐州节制刘军，枢密副使张守谏浚：“光世既罢，军士未免觖望，必得一闻望素，足以制服舆，方可遣往，吕祉恐不可用呢。”浚不以为然。会飞自鄂觐，宗从容问：“卿得良否？”飞答：“臣本有二，材足致远，不幸相继以死，今所乘，日行只百里，已力竭汗，实属驽钝无用。可见良材是不易得呢！”宗称善，面授太尉，继除宣抚使，命王德、郦琼两军受飞节制，且谕德、琼：“听飞号令，如朕亲行。”飞又手疏论规复大略，最关要的数语，节录如：

金人所以立刘豫于江南，盖荼毒中原，以中国攻中国，粘罕即粘没喝。因得休兵观衅。臣陛假臣日月，便则提兵趋京、洛，据河、陕府、潼关，以号召五路判将。判将既还，遣王师前，彼必弃汴而走河北，京畿、陕右可以尽复。然后分兵浚、，经略两河，如此则刘豫成擒，金人可灭，社稷久之计，实在此举。

宗览奏，便批答：“卿能如此，朕复何忧？一切止，朕不遥制。”继复召飞至寝阁，殷勤面谕：“中兴事一以委卿。”飞谢而，拟图大举。偏秦桧暗中忌飞，多方谗间。张浚又令王德、郦琼两人往抚淮西，节制前时刘光世军。宗自觉为难，只得令飞诣都督府议事。于此可见宗之庸。飞奉命见浚，浚与语：“王德为淮西军所服，浚任他为都统，再命吕祉以督府参谋助德辖，太尉以为何如？”飞应声：“德与郦琼素不相，一旦德琼上，定致相争。吕参谋未习军旅，恐不足服众。”浚又：“张俊何如？”飞复：“张宣抚系飞旧帅，飞本不敢多，但为国家计，恐张宣抚暴急寡谋，尤为琼所不服。”浚面少变，徐徐答：“杨沂中当二人。”飞又：“沂中虽勇，与王德相等，亦怎能控驭此军？”浚不禁冷笑：“我固知非太尉不可。”飞正：“都督以正问飞，不敢不直陈所见，飞何尝得此军哩！”浚终心存芥，面上着慢。飞立刻辞，即日上章告假，乞终丧服，令张宪暂摄军事，自己竟步归庐山，至母墓旁，筑庐守制去了。浚固不能无私，飞亦未免率真。

浚闻飞去，恨上加恨，竟命张宗元权宣抚判官，监制岳军，一面令王德为淮西都统，郦琼为副，吕祉为淮西军统制。王德等甫至任所，郦琼即与德龃龉，吕祉不能调和，便即还朝。德与琼各自列状，诉都督府及御史台。浚无可奈何，召德还建康，命祉复赴庐州，别命杨沂中为淮西制置使，刘锜为副，就庐州驻扎。祉先至庐州，琼又向祉讼德。祉语琼：“张丞相但喜人向前，倘能立功，虽大过且不计较，况小小嫌疑呢？祉当为诸公力辩，保无他虞。”琼闻言泣，军事少定。祉见军心已靖，恰密请罢琼等兵权。奏疏方发，偏有书吏漏语琼。琼即令人遮祉所遣邮置，得祉奏折，果如书吏所言，遂大加忿恨。会闻朝廷已命杨沂中为制置使，且召己赴行在，又觉惊惧乘，左思右想，只有谋叛一法。越宿，诸将谒祉，琼亦在列，亟从袖中取吕祉奏牍，示中军统制张璟：“诸军官有何罪状？琼亦自想无他，吕统制乃无端诬人，奏白朝廷，令人不解。”祉闻声走，被琼抢上数步，将祉握住两手，且喝令左右缚祉。张璟看不过去曰：“凡事总可妥商，奈何擅执命官？”琼厉声：“朝廷如此糊涂，我还要在此何为？汝等死中求生，快随我投刘豫去！”璟叱：“你降刘豫，便是叛贼。”统制刘永衡及兵钤辖乔仲福等大呼：“叛臣贼，人人得诛，我等应为国讨贼。”言未毕，琼已剑鞘，指令军士来杀张璟等人。张璟、刘永衡、乔仲福也剑奋斗，毕竟寡不敌众，斗了片刻，三人相继毕命。不愧为忠。琼遂率全军四万人，挟着吕祉，北趋至淮。祉抗声语琼：“刘豫逆贼，我岂可往见？”琼众牵祉前行，祉怒骂：“叛！我死就死，不愿北渡。”琼尚不杀祉，祉又大声谕众：“刘豫逆臣，何人不晓？尔军中岂无英雄，乃愿随郦琼去么？”众颇动，有千余人环立不行。琼恐摇动军心，竟用刀刺杀吕祉，策先渡，竟投刘豫去了。祉死后，地上遗落括发帛，有人拾得，归至吴中，付祉妻吴氏。吴氏向西恸哭一番，竟持帛自缢。小有诗叹：

宁死江不渡淮，报君甘掷罪臣骸。原心略迹应堪恕，难得闺魂亦与偕。

张浚闻吕祉被害，方悔不信岳飞，致有此变，乃引咎自劾。究竟宗是否允准，待小回陈明。

将相和则士心附，此古今不易之至言。赵鼎、张浚为左右相，鼎居，实握相权，浚居外，相而兼将者也。观刘豫之分寇，而鼎、浚二人外同心，因得奏绩，此非将相二人和衷之效乎？厥后以吕祉之谗间，即至成隙，鼎固失之，而浚亦未为得也。宗因父母之丧，复议和，浚请举哀北向，誓报国仇，其志可嘉。刘光世军无纪律，遇敌不前，罢之亦非过甚。惟必重用吕祉，及擢王德统淮西军，良言不用，反且迁怒，何其昧于知人，愚而自用若此。郦琼谋叛，吕祉遇害，祉虽不失为忠，然激变之咎，祉实阶之，而浚亦与有过焉。要之私心一起，无事可成，鼎与浚为宋良臣，犹蹈此失，此宋之所以终南也。

第七十三回撤藩封伪主被絷，拒和议忠谏留名

却说张浚因郦琼叛逆，引咎自劾，力求去职。宗问：“卿去后，秦桧可否继任？”浚答：“臣前日尝以桧为才，近与共事，方知桧实暗昧。”宗：“既如此，不若再任赵鼎。”浚叩首：“陛明鉴，可谓得人。”及浚退朝，即诏命赵鼎为尚书左仆，兼枢密使，罢浚为观文殿学士，提举江州太平兴国，且撤除都督府。惟秦桧本望相，偏经张浚奏沮，如何不恼？遂唆使言官，章论浚。宗又为所惑，拟加窜谪。会赵鼎乞降诏安抚淮西，宗：“俟行遣张浚，朕当罪己诏。”鼎即对：“浚母已老，且浚有勤王功。”宗不待说完，便艴然：“功罪自不相掩，朕惟知有功当赏，有罪当罚罢了。”恐未能如此。至鼎退后，竟由旨批，谪浚岭南。鼎持批不，并约同僚奏解。翌晨朝，即为浚辩白。宗怒尚未息，鼎顿首：“浚罪不过失策，天无论何人，所有计虑，总想万全，若一挫失，便置诸死地，他人将视为畏途。即有奇谋秘计，谁复敢言？此事关系大局，并非臣独私浚呢。”浚荐鼎，鼎亦救浚，两人不念夙嫌，可谓观过知仁。张守亦代为乞免，乃只降浚为秘书少监，分司西京，居住永州。李纲再上疏营救，不复见答。

惟浚既去位，宗复念及岳飞，促召还职。飞力辞，不许，乃趋朝待罪。宗谕有加，命飞驻江州，为淮、浙援。飞抵任，想了一条反间计，使金人废去刘豫，然后上疏请复中原。看官知飞策，待小详细叙明。从前金立刘豫，系由挞懒运动粘没喝，因得成事。粘没喝尝驻守云中，及金主亶立，召为相，庆裔亦随他朝，得为尚书左丞相。独蒲卢虎与二人未协，屡加害。庆裔窥透隐，劝粘没喝乘机篡立，兼除蒲卢虎，粘没喝惮不敢发。既而庆裔犯贪赃罪被逮狱，粘没喝乞免为庶人，贷他一死，金主不许。及临刑，粘没喝亲至法场，与他诀别，庆裔哭：“公若早听我言，岂有今日？”粘没喝亦相对呜咽。转瞬间已枭首，粘没喝泣归。金主又将粘没喝党羽加罪数人，粘没喝恚闷得很，遂绝纵饮而死。既有今日，何不当初宽宋一线？刘豫失一外援，并因藕塘败后，为金人所厌弃。金人已有废豫的意思，岳飞探得消息，正想设法除豫，凑巧获得金谍，飞指为齐使，佯叱：“汝主曾有书约我，诱杀金四太，奈何到今未见施行？今贷汝死，为我致书汝主，不得再延！”金使顾着命，乐得将错便错，答应去。飞遂付与蜡书，令还报刘豫，且戒他勿。装得像。金谍得了此书，忙驰报兀术。兀术览书，大惊又急，返白金主。适刘豫遣使至金，请立麟为太，并乞师南侵。金主因与兀术定谋，伪称济师，驱到汴。将抵城，先遣人召刘麟议事。麟至军，兀术即指挥骑士将麟擒住，随即率轻骑驰汴城。豫尚率兵习讲武殿，兀术已突东华门，呼豫，豫殿相见，被兀术扯至宣德门，喝令左右将他拥，囚住金明池。翌日，集百官宣诏废豫，改置行台尚书省，命张孝纯权行台左丞相，胡沙虎为汴京留守，李俦为副，诸军悉令归农，听人嫁，且纵铁骑数千围住伪，抄掠一空。挞懒亦率兵继至，豫向挞懒乞哀，挞懒责豫：“昔赵氏少帝京，百姓燃炼臂，号泣盈途，今汝被废，并无一人垂怜，汝试自想，可为汴京的主么？”豫无词可对，只俯首涕泣罢了。福已享尽，势已行尽。兀术遂刘豫家属徙居临潢。

岳飞闻金已中计，即约韩世忠同时上疏，请乘机北征。哪知宗此时已受着秦桧的蒙蔽，一意主和，还想甚么北伐。可巧王自金归南，报宗，谓金人许还梓及韦太后，且许归河南地。宗大喜：“若金人能从朕所求，此外均无容计较哩。”已甘心臣虏了。越五日，复遣至金奉迎梓，一面议还都临安。张守上言“建康为六朝旧都，气象雄伟，可以北控中原，况有江天堑，足以捍御虏，陛席未及，又拟南幸，百司六军，不免勤动，民力国用，共滋烦扰，不如就此少安，足系中原民望”等语。看官！你想秦桧得志，宗着迷，哪里还肯听信忠言？当自建康启跸，还都临安。首相赵鼎也受秦桧笼络，谓桧可大任，荐为右相。张守见朝局愈非，力求去职，竟知婺州。秦桧居然得任尚书右仆，兼枢密院使，吏侍郎晏敦复：“人相，恢复无望了。”朝士尚谓敦复失言，不料桧一相，竟将和议二字老老实实的抬了来。赵鼎初时曾说秦桧邪，后来桧枢密，惟鼎言是从，鼎遂信不疑，极力举荐。桧既与鼎并肩，遂改了面目，与鼎龃龉。既而王偕金使南来，宗命吏侍郎魏矼馆待金使，矼见秦桧，极言敌狡狯，不宜轻信。桧语：“公以智料敌，桧以诚待敌。”矼冷笑：“但恐敌不以诚待相公，奈何？”桧恨他切直，竟改命吴表臣为馆伴，导金使至临安，见宗，备述金愿修好，归还河南、陕西。宗大悦，劳甚殷。

及金使已退，召谕群臣：“先帝梓果有还期，稍迟尚属不妨。惟母后秋已，朕急迎归，所以不惮屈己，期得速和。”廷臣多以和议为非，宗不觉动怒。赵鼎奏：“陛与金人，所谓君父之仇，不共天，今屈己讲和，无非为梓及母后起见，惟群臣愤懑词，亦由君所致，不可为罪。陛如将此意明谕，自可少息众议了。”宗乃从鼎言，剀切谕，廷臣才无异词。但鼎意是不愿主和，参知政事刘大中亦与鼎同意。秦桧排挤二人，特荐萧振为侍御史，令劾大中，宗竟将大中免职。鼎语同僚：“振意并不在大中，但借大中开手呢。”振闻鼎言，亦语人：“赵丞相可谓知几，不待论劾，便自审去就，岂非一智士么？”未几，殿中侍御史张戒弹劾给事中勾涛。涛上疏自辩，言张戒劾臣，由赵鼎主使，且诋鼎结台谏，外连诸将，意不可测。鼎遂引疾求罢，宗竟从所请，命为忠武军节度使，知绍兴。桧率僚属饯行，鼎不与为礼，一揖而去。

桧益憾鼎，极力反鼎所为，决计主和。其实尚不止此，无非受挞懒嘱托耳。每当朝，群臣皆退，桧独留对，尝言：“臣僚首鼠两端，不足与议，若陛果讲和，乞专与臣议，勿许群臣预闻。”宗便：“朕独委卿何如？”桧复：“臣恐不便，望陛三思！”越三日，桧复留奏对，宗仍主前说。桧答言如故。又三日，桧再留奏对，宗始终不变，乃始文字，乞决和议。要结主心，一至于此。中书舍人勾龙如渊献策语桧：“相公为天大计，偏中外不察，异议朋兴，为相公计，何不择人为台谏，令尽击去异党？那时众论一致，和议自可就绪了。”桧大喜，即保荐如渊为中丞，遇有异议，立上弹章。又引孙近参知政事，近一一承桧意旨，差不多与孝顺孙一般。

会金主遣张通古、萧哲为江南招谕使，许归河南、陕西地，与偕来。既至泗州，传语州县须城拜谒。知平江府向

臣谨，王本一狎邪小人，市井无赖。顷缘宰相无识，举以使虏，专务诈诞，欺罔天听，骤得官，天之人，切齿唾骂。今者无故诱致虏使，以招谕江南为名，是刘豫我也。刘豫臣事丑虏，南面称王，自以为孙帝王万世不之业，一旦豺狼致虑，捽而缚之，父为虏。商鉴不远，而又陛效之。夫天者，陛之天也，陛所居之位，祖宗之位也。奈何以祖宗之天为金虏之天，以祖宗之位为金虏藩臣之位？陛一屈膝，则祖宗庙社之灵尽污夷狄，祖宗数百年之赤尽为左衽，朝廷宰执尽为陪臣，天士大夫皆当裂冠毁冕，变为胡服，异时豺狼无厌之求，安知不加我以无礼如刘豫也哉！夫三尺童，至无识也，指犬豕而使之拜，则怫然怒；今丑虏则犬豕也，堂堂大国，相率而拜犬豕，曾童孺之所羞，而陛忍为之耶？之议乃曰：“我一屈膝，则梓可还，太后可复，渊圣可归，中原可得。”呜呼！自变故以来，主和议者，谁不以此说啖陛哉？然而卒无一验，则虏之伪已可知矣。而陛尚不觉悟，竭民膏血而不惜，忘国大仇而不报，垢忍耻，举天而臣之甘心焉。就令虏决可和，尽如议，天后世，谓陛何如主？况丑虏变诈百，而又以邪济之，梓决不可还，太后决不可复，渊圣决不可归，中原决不可得，而此膝一屈，不可复伸，国势凌夷，不可复振，可谓痛哭太息矣！向者，陛间关海，危如累卵，当时尚不忍北面称臣，况今国势稍张，诸将尽锐，士卒思奋，只如顷者，丑虏陆梁，伪豫寇，固尝败之于襄，败之于淮上，败之于涡，败之于淮，较之往时蹈海之危，固已万万。倘不得已而至于用兵，则岂遽虏人哉？今无故而反臣之，屈万乘之尊，穹庐之拜，三军之士，不战而气已索。此鲁仲连所以义不帝秦，非惜夫帝秦之虚名，惜天大势有所不可也。今而百官，外而军民，万一谈，皆之，谤议汹汹，陛不闻，正恐一旦变作，祸且不测，臣窃谓不斩王，国之存亡，未可知也。虽然，不足也，秦桧以腹心大臣，而亦为之，陛有尧、舜之资，桧不能致君如唐、虞，而导陛为石晋。孙近傅会桧议，遂得参知政事，天望治，有如饥渴，而近伴中书，不敢可否。桧曰虏可和，近亦曰可和，桧曰天当拜，近亦曰当拜。臣尝至参事堂三发问，而近不答，但曰：“已令台谏侍从议矣。”呜呼！参赞大政，徒取充位如此，有如虏骑驱，尚能折冲御侮耶？臣窃谓秦桧、孙近亦可斩也。臣备员枢属，义不与桧等共天，区区之心，愿断三人，竿之藁街，然后羁留虏使，责以无礼，徐兴问罪之师，则三军之士，不战而气自倍。不然，臣有赴东海而死耳，宁能小朝廷而求活耶？冒死渎陈，伏维垂鉴！

看官！你想秦桧看到此奏，能不目惊心，倍增忿恨？当劾铨狂妄凶悖，鼓众劫持，应置重典。宗诏除铨名，编昭州。给舍台谏多上章救解，桧亦为公论所迫，乃改铨监广州盐仓。宜兴士吴师古锓行铨疏，为桧所闻，坐袁州。曾开也因是罢官。统制王庶言金不可和，迭上七疏，且面陈六次，嗣因与桧辩论，笑语桧：“公不记东都抗节，力存赵宗时么？”桧且怒且惭。庶因累疏求去，遂罢为资政殿大学士，知潭州。李纲在福州，张浚在永州，先后上疏，请拒绝和议，均不见报。时岳飞已奉诏还鄂，上言：“金人不足信，和议不足恃，相臣谋国不臧，恐贻讥后世。”这语是明明指斥秦桧，桧当然引为恨事。未几为绍兴九年正月，和议已成，布诏大赦，赦文到鄂，飞又上疏力谏，中有“愿策全胜，收地两河，唾手燕云，终复仇报国，誓心天地，尚令稽首称藩”云云。桧益加愤恨，遂与飞成仇隙。为矫诏杀飞伏笔。宗飞开府仪同三司，飞固辞，至奖勉再三，方才受命。史馆校勘范如珪因金人已归河南地，疏请速派谒陵使上祖灵。宗乃遣判大宗正寺士（niǎo），宗正一职，属诸皇室，故不书赵姓。及兵侍郎张焘赴河南修奉陵寝。秦桧以如珪不先白己，将他罢免，命王为东京留守，周聿为陕西宣谕使，方实为三京宣谕使。至汴，金人归河南、陕西地，由接收。实至西京，见先朝陵寝皆被发掘，哲宗陵且至暴，北宋之亡，祸启哲宗，宜其暴。实解衣覆盖，还白宗。桧亦因此嫉实，另派路允迪为南京留守，孟庾兼东京留守，李利用权留守西京。权吏尚书晏敦复与桧反对，桧以利禄为饵，敦复：“同姜桂，到老愈辣，请勿复言。”桧竟白宗，将他知衢州。

会岳飞因士谒陵，路过鄂州，请自率轻骑，随从洒扫。桧料飞有他谋，请旨驳斥。士蔡颍，河南百姓夹迎，且喜且泣：“久隔王化，不图今日复为宋民。”士沿途谕。既至柏城，披历榛莽，随宜葺治，遂向诸陵一一祭谒，礼毕乃还。张焘亦随返朝覆命，焘面奏：“金人寇，祸及山陵，就使他日灭金，尚未足雪此仇耻，愿陛勿恃和议，遂忘国仇。”宗问诸陵寝有无损动，焘叩首不答，但言万世不可忘此仇。不言甚于明言。宗默然。秦桧又恨他激直，焘知成都府。既而吴玠卒于蜀，李纲卒于福州，皆追赠少师。玠疾亟时，任四川宣抚使，扶拜受命，未几去世。蜀人因保土有功，立祠祭享。纲忠义凛然，名闻遐迩，每有宋使至金，金人必问他安否，终以谗间见疏，赍恨以终。著有文章歌诗及奏议百余卷，无非光明磊落，慷慨激昂。宗亦尝称他有大臣风度，但罢相以后，终未闻召置殿，这真所谓见贤而不能举呢。一言断尽。金人既归还三京，要索日甚。议久未决，乃再遣王如金议事。权刑侍郎陈櫜又疏驳和议，致遭罢斥。秦桧方得君专政，意气扬扬，但望梓、太后归还，便算大功告成，可以受封拜爵。谁料一声霹雳，惊动魂，那位和事老王，竟被金人拿住，只遣副使蓝公佐回来。正是：

相主和甘卖国，邻变计又生波。

知王被执由，俟至回再表。

金立刘豫，非有于豫也，借豫以制南宋耳。豫每寇宋，卒皆败北，金知其不可恃，乃从而废之。假使从岳飞、韩世忠之谋，乘间以捣中原，收复汴都，何难之有？宗不信忠言，反从贼桧，甚至诏谕使自北而南，盈廷皆议拒绝，独桧劝宗屈己听受，此可忍，孰不可忍乎？胡铨一疏，直足怵贼之胆，虽未邀听信，反遭贬谪，而正气自昭于天壤，南宋之不即亡，赖有此人，亦赖有此疏，读此可以起懦而警顽，令人浮一大白。

第七十四回刘锜力捍顺昌城，岳飞奏捷朱仙镇

却说王赴金议事，正值金蒲卢虎等谋反的时期。蒲卢虎自以太宗，跋扈日甚，遂与挞懒密谋篡弑，不幸事。蒲卢虎伏诛，挞懒以位尊亲，更立有大功，特置不问，命为行台左丞相，杜充为行台右丞相。挞懒奋然：“我是开国功臣，奈何使与降臣为伍？”遂复谋反。先是，与宋议和，许割河南、陕西地，多挞懒、蒲卢虎主张，至是金主亶疑他结宋朝，故有此议，遂命捕诛挞懒。挞懒南走，为追兵所及，将他杀死，于是并执住王，令宣勘官耶律绍文审问私通弊。答言无有。绍文复问及来意，答：“前贵使萧哲曾以国书南来，许归梓及河南地，天皆知。特来通好申议，有甚么别？”绍文：“你但知有元帅，尚知有上国么？”遂将拘住河间，但遣副使蓝公佐还，议岁贡、正朔、誓命等事。时宗皇后邢氏亦病殁五国城，金人亦秘不使闻。蓝公佐返报宗，宗用秦桧言，再擢桧党莫将为工侍郎，充迎护梓官及奉迎两使。

莫将方行，哪知金兀术、撒离喝已分寇。兀术自黎趋河南，势如破竹，连陷各州县。东京留守孟庾、南京留守路允迪不战即降。权西京留守李利用弃城遁回，河南复为金有。撒离喝自河中趋陕西，同州，降永兴军，陕西州县亦相继沦陷，金兵遂据凤翔。警耗迭传，远近大震。宋廷方遣胡世将为四川宣抚使。世将至河池，闻金人已凤翔，忙召诸将会议。吴璘、孙偓、杨政、田晟等相继到会，偓言河池不可守，政与晟亦请退守险要。璘厉声：“懦语沮军，罪当斩首！璘愿誓死破敌。”吴氏兄弟，迥异寻常。世将起座，指帐：“世将亦愿誓死守此。”好世将。遂遣诸将分守渭南。寻接朝廷诏命，饬世将移屯蜀，以璘同节制陕西诸路军。璘既得节制全权，即令统制姚仲等兵至石寨，与金兵相遇。仲麾旗猛，将士都冒死直前，立将金兵击退。撒离喝复使鹘郎君率骑三千从间趋，来击璘军。璘早令统制李师颜在途候着，见鹘郎君到来，突然杀。鹘郎君猝不及防，竟被师颜军冲队中，分作数橛，见得不能取胜，只好且战且逃，抛许多兵杖，一溜烟的走了。撒离喝连接败报，顿时大怒，自督兵至百通坊，与姚仲等战了一仗，又是不利，只好退回。金人先在扶风筑城，设兵驻守，复被璘军攻，擒住三将及队目百余人，撒离喝自此夺气，仍返凤翔，不敢越陇行军了。了过陕西一方面。

只有河南一方面，金兀术已据东京，且派兵南。适刘锜奉命为东京副留守，行至涡，方会，忽西北角上刮到一阵暴风，把坐帐都了开去，军士皆惊。锜从容：“这风主有暴兵，系贼寇将来的预兆，我等快前去抵御便了。”不识天文者不可为将。遂令兼程前，至顺昌城，知府陈规迎，且言金兵将至。锜即问：“城中有粮否？”规答言：“有米数万斛。”锜喜：“有米可，便足战守。”遂偕规城，为守御计，检城中守备，一无可侍，诸将相率怯顾，多说应迁移老稚，退保江南。惟一将姓许名清，绰号夜叉，语：“太尉奉命副守汴京，军士扶携老幼而来，一旦退避，弃父母妻孥，有不忍，挈眷偕逃，易为敌乘，不如努力一战，尚可死中求生。”锜大悦：“我意亦是如此，敢言退者斩！”原来刘锜曾受爵太尉，多是王彦八字军，因往守东京，所以俱携带家属，连刘锜亦挈眷同行。锜既决计守城，遂命将原来的各舟击沉江底，示无去意，并就寺中置居家属，用薪积门，预戒守吏：“脱有不利，即焚吾家属，无污敌手。”于是军士争奋，男备战守，妇人砌刀剑，各踊跃奋呼：“平时人欺我八字军，看我此番杀贼哩。”行军全在作气。锜取得伪齐所造痴车，以辕埋城上，又撤民扉作为屏蔽，焚去城外民庐数千家，免为敌有。

阅六日，整缮竣，便有敌骑驰至。锜预设伏兵，骤然突，获住骑士二人。当由刘锜讯问，一不肯答，为锜所杀，剩一人叫作阿黑，一译作阿哈。见同党被戮，不敢不据实相告。但说韩将军驻营白沙窝，距城三十里。看官韩将军为谁？便是金将韩常。锜即夜遣锐卒千人往捣韩营。韩常仓猝拒战，禁不住来军勇猛，更兼月黑灯昏，自相攻击，冤冤枉枉的死了数百人，不得已退兵数里。那来军却得着胜仗，全师自归，韩常只好自认晦气。涉笔成趣。既而金三路都统葛王乌禄率兵三万，与龙虎大王又一个龙虎大王，未知是否前时龙虎大王之？合兵薄城。锜却大开城门，似迎接一般，乌禄等反不敢城，猛闻城楼上一声梆响，箭似飞蝗般来。金兵多中箭落，渐渐退走。锜亲督步兵从城中杀。可怜金兵落荒而逃，被锜军蹙至河边，溺毙无数。锜回军城，休息二日，闻金兵又驻东村，距城二十里，乃复遣将阎充募敢死士五百人，乘夜袭敌。可巧是夕天雨，电光四闪，阎充领壮士突金营。从电光影，见有辫发兵，立即杀毙，金兵又骇退。锜闻阎充获胜，又募百人往追，每人各给一

兀术在汴，屡得败警，即率兵十万来援，锜又会诸将计议，或云今已屡捷，可全师南归。陈规：“朝廷养兵十年，正所以备缓急，况已挫敌锋，军声少振，就使寡不敌众，也当有无退。”锜接：“府公是个文人，尚誓死守，况汝等本为将士呢？试思敌营甚迩，兀术又来，若我军一动，为敌所追，反致前功尽废，金虏得侵轶两淮，震惊江浙，我辈报国忠诚，岂不是变成误国大罪么？”将士闻言，方齐声：“惟太尉命！”于是军心复固，专待兀术到来。兀术抵城，严责将丧师，大众俱答：“南朝用兵，非前日比，元帅临城，自知厉害。”兀术不信，适锜遣耿训约战，兀术怒：“刘锜怎敢与我战？我视此城，一靴尖便可趯倒呢。”兀术亦成骄帅。训微哂：“太尉不但请战，且谓四太必不敢渡河，愿献浮桥五座，令贵军南渡，然后接战。”兀术狞笑：“我岂畏刘锜么？你回去报知刘锜，休得误约！”耿训自回。锜即于夜间使人至颍，置毒颍上及滨草际，戒军士毋得饮。待至黎明，竟就颍上筑五座浮桥，令敌得渡。时当盛夏，天气酷暑，兀术率兵渡颍，人多渴，免不得饮草，人中毒辄病，中毒辄死，兀术尚未知中计，渡颍薄城，列阵以待。锜以逸待劳，兵不动。至日已过午，天气少凉，乃遣数百人西门，与敌对仗。兀术见锜兵甚少，毫不在意，但令前军接战。锜军统制赵撙（z un）、韩直麾兵奋斗，中数矢，并不少却。兀术再遣兵助阵，把赵、韩两将围住。谁知城发一彪人，从南门杀来，中并没有呼喊声，但持斧斫，将金兵冲作数截。兀术见不可挡，亲督胜军前。什么叫作胜军？军士皆着铁甲，铁鍪，三人为伍，贯以韦索，每一步，即用拒随上，可不可退，以示必死。兀术屡恃此得胜，此次复用故技来斗锜军。锜早已预备，即率枪手、刀斧手两大队，亲自督战。枪手在前，挑金兵所的铁鍪，刀斧手继，用大斧猛劈，不是截臂，就是碎首。兀术复纵铁骑，分左右翼，号为拐，前来抵敌。锜仍命枪大斧驱杀过去，拐虽然健，也有些抵挡不住，逐步倒退。忽然大风四起，斜日无光，锜恐为金军所乘，亟用拒木为障，阻住敌骑，且呼兀术：“金太兀术听着！两军已斗了半日，想尔军亦应饥馁，不如彼此少休，各夜餐，再行厮杀！”兀术也自觉腹饥，不得有此一语，遂应声允诺。锜即命军士城担饭，须臾持至饭羹，分饷军士。锜亦餐，从容如平时。是谓好整以暇。兀术也命众饱粮。两竟，风势稍减，锜军复乘着上风，撤去拒木，再行接仗。锜见兀术披白袍，骑督阵，便奋呼：“擒贼先擒王，何不往擒兀术？”军士闻命，都拼命上前，向兀术立杀。兀术手的亲兵不及拦阻，只好拥着兀术倒退去，为这一退，阵势随动，顿时大，遂四散奔窜，兀术亦即退走。刘锜乘势追杀，但见旁弃尸毙，血枕藉，车旗甲，积如山阜，好容易搬徙两旁，金兵已逃得很远，料知追赶无益，乐得将旁弃搬凑数车，打着得胜鼓回城。是夕，大雨如注，平地尺余，兀术退军二十里外，仍然立足不住，竟率败军回汴去了。锜报称大捷，宗甚喜，授锜武泰军节度使，兼沿淮制置使，将士等亦赏赉有差。了过顺昌战事。

岳飞闻刘锜奏捷，遂遣王贵、皋、杨再兴、李宝等经略西京及汝、郑、颍昌、陈、曹、光、蔡诸州郡，又命梁兴渡河，纠合河北忠义社，分徇州县，一面上表密奏，请驱以图中原。宗飞少保衔，授河南府路兼陕西、河东北招讨使，且传命：“设施之方，一以委卿，朕不遥度。”寻复改授河南北诸路招讨使。飞遂誓师大举，兵蔡州，一鼓城。再遣张宪往颍昌，击败金将韩常，收复淮宁府，郝晸（zh ě ng）复郑州，张应、韩清复西京，杨遇复南城军，乔握复赵州，他将所至，无不得利。河南兵铃辖李兴也纠众应飞，收复伊等八县并及汝州。金河南尹李成弃城遁去。飞遂荐兴知河南府，且遣张应会兴复永安军。捷报屡达临安，秦桧反引为忧。既而韩世忠又收复海州，张俊将王德又收复宿州、亳州。金人大震，募死士致书秦桧，责他负约。桧益愧恨。得胜而忿，不知是何肺？先是，金人败盟，桧恐为宗所责，私谕给事中冯檝（ji），令他密探上意。檝奏：“金人驱犯顺，势必兴师，为国家计，不如起用张浚，付以兵权。”宗正：“朕宁覆国，不用此人。”请问与浚挟何仇？檝退报秦桧，桧窃自喜，自是又嗾中丞王次翁等诬劾赵鼎罪状，鼎被贬为清远军节度副使，安置州。桧因引次翁为参政，次翁乘间奏：“前日国是，初无主议，事有小变，改用他相，恐后来继任未必皆贤。且将排黜异党，纷更朝局，靖康已事，可为殷鉴，愿陛引为至戒！”宗顿首称善，因此任桧益。

桧遂复主和议，遣司农少卿李若虚驰抵飞营，劝他班师。看官！你想这赤胆忠心的岳少保，正当逐节攻、逐节得胜的时候，肯半途回军么？当谢绝若虚，一意剿，留大军驻守颍昌，命诸将分战，自率轻骑赴郾城，兵势锐甚，兀术大惧，召集诸将拟并力一战。飞闻报大喜：“越来得多，越是好的，我能乘此杀败了他，免得他再觑中原。”正说着，又有钦使到营，传读谕旨，令飞自行审，不得轻。飞受诏后，语钦使：“金人伎俩已穷，飞自足破敌，请钦使回奏皇上，保毋他虞。”钦使自去。飞遂令游击日挑战，兼加痛詈。兀术大怒，即会集龙虎大王、盖天大王及将军韩常等兵直郾城。飞召岳云帐，嘱使战，且与语：“如若不胜，先当斩汝！”云领命而退，便领骑数千城搦战。从前云年十二，已从张宪征，手握两铁锤重八十斤，所向无前，辄立战功，军中呼为赢官人，至是又越十年，受官防御使，尝统数千骑兵，自成一队。叙岳云履历，亦万不可少。至是开城斗，突金兵阵，鏖战数十合，杀伤甚众。兀术见岳云这般厉害，便又放拐来，抵御岳云。这回的拐约有一万五千骑，互相钩连，逐排驰骤，上骑士俱着重铠，连面上亦用铁为罩，只一双睛，所有刀剑等械不能刺，他却手执利，随心刺击，这是兀术手最的雄兵，一向横行中原，没人敢挡。只颍昌一战为刘锜所败，但彼时尚只有数千骑，面上且不罩假面，但着铁胄，所以被锜军枪挑斧斫，转致挫失。此次越加练，补隙增兵，竟在郾城壕外，一齐驱来困岳云。云也不死活，抖擞神与他厮杀，复冲突了一小时，上已中数创，尚是勉力支撑。兀术见岳云被围，心大喜，忽城中冲一队藤牌军，到了阵前，左手用藤牌蔽，右手各执麻扎刀，蹲向地，专斫足。拐互为连贯，一倒仆，二不能行，霎时间人仰翻，一万五千骑拐，都变四分五裂，七颠八倒。实在是笨东西。岳云乘势杀，岳飞又纵军奋击，杀得金兵大败亏输，向北遁去。兀术逃了一程，见岳军收回，方敢营，忍不住大恸：“我自海上起兵，均赖拐得胜，今被岳飞破灭，从此休了。”韩常等劝解数语，乃转悲为恨：“我再添兵与战，誓决雌雄。”于是收集败兵，再从汴京调到生力军，复来决战。飞止率四千骑士，敌垒，又将兀术杀败。兀术愤甚，复会师十二万众，转趋临颍。杨再兴正率骑兵三百巡至此地，望见金兵到来，也不顾敌多我少，即突敌阵，左挑右拨，杀死金兵二千人，及金万撤八孛堇、千百人，兀术见来势甚猛，麾兵佯退，诱再兴至小商桥，一阵箭，将再兴死。再兴本剧盗曹成将，归降岳飞，屡破寇虏，及死小商河，张宪驰救不及，但将兀术击走，觅得再兴尸骸，检箭镞，共得二升，不觉为之泪，驰报岳飞。飞亦悲悼不已，止哀后，见岳云在侧，忙与语：“兀术虽败，必还攻颍昌，那边只有王贵一人把守，恐遭挫衄，汝可速往援应！”云应声即行，甫抵颍昌，果见金兵大至。云与王贵左右夹击，十十决。兀术婿夏金吾握刃相迎，战未数合，被岳云一锤打死，金兵又骇奔十五里。云与贵既得全胜，方才收兵。

会太行忠义、两河豪杰与岳飞将梁兴连败金兵，夺回怀、卫诸州，太行绝，金人大恐。飞遂军朱仙镇，距汴四十五里，与兀术对垒列阵。飞但遣背嵬军五百骑北人呼酒瓶为嵬，大将之酒瓶必令亲信人负之，故韩、岳皆取为亲随军之名。先驱杀，已将兀术阵势冲动，再经岳飞枪跃，驰阵，众将各奋勇向前，任你兀术是百战寇，到此也没法遮拦，真个似猛虎山，犬羊立靡，神龙搅海，虾蟹当灾。金兵十毙六七，兀术亦几乎丧命，幸亏转得快，一气跑回汴京，才得保全命。岳飞遣使修治诸陵，一面联络河北义士李通等，克日会师，直捣黄龙，小有诗咏岳武穆：

丹忱誓保王家，忠勇完名震迩遐。十万虏兵齐弃甲，千秋谁似岳爷爷。

岳飞正拟扫北，兀术意逃归，偏相秦桧私通金虏，竟请旨促飞班师。究竟班师与否，回再行叙明。

刘锜、岳飞忠勇相似，锜力守顺昌，连败金兵，飞军郾城，直抵朱仙镇，又连败金兵。是时金将之能军者，莫如兀术，兀术既不能敌锜，复不能敌飞，得毋所谓弩之末，不能穿鲁缟者耶？况有韩世忠等之为后劲，克复中原，不啻反手，设无贼桧，中兴自肇，安见梓之不可还，韦后之不复归也？本回前半叙刘锜之战，后半叙岳飞之战，写得奕奕有光，正为宋室恢复之兆。尤妙在演写正史，并无一语虚诬，然则作历史小说者，就事叙事，何尝不令人刮目，岂必凭空架造为哉？

第七十五回传伪诏连促班师，设毒谋构成冤狱

却说兀术败回汴京，再议整军迎敌，偏诸将垂丧气，莫敢言战。兀术复传檄河北，调集诸路兵士，亦没人到来。是时中原一带如磁、湘、泽、潞、晋、绛、汾、隰诸境，多响应岳家军，遍悬岳字旗帜，父老百姓争备糗粮，馈送义军。就是金骁将乌陵噶思谋及统制王镇，统领崔庆，偏将李凯、崔虎、叶旺等，俱有意降宋。还有龙虎大王以的将官忔查、一译作噶克察。千勇等，亦密受飞旗榜，连韩常也率众附。兀术自知危急，便叹：“我自带兵以来，从未有这等败衄，今已至此，还有何言！”随即带领亲卒乘奔。方拟城，忽有一书生叩谏：“太毋走！岳少保且退！”兀术在上答：“岳少保只用五百骑，能破我兵十万，汴京人士日夕望他到来，我难坐待俘囚，不生死么？”书生笑：“太说错了。从古未有权臣在，大将能立功于外。岳少保尚且不免，怎得成功哩？”这书生不知谁氏，可惜姓名不传。这数语提醒兀术，便返辔回，仍留汴京。

那时气吞金虏的岳元帅正召谕诸将，整装发，且传语：“直抵黄龙府，与诸君痛饮。”言未已，忽有朝使到来，促飞班师。飞问朝使：“这是何故？”朝使答：“秦丞相与金议和，已有绪，所以请少保还朝。”飞愤然：“恢复中原，十得七八，奈何中班师？”朝使默然而去。飞即日上疏，略言“金人丧胆，尽弃辎重，疾走渡河。现在豪杰向风，士卒用命，正当猛图功，时不再来，机难轻失”云云。桧得飞奏，非常懊恼，他想了一个釜底薪的计策，先致书张俊、杨沂中等，令他速回，然后上言：“飞只孤军，不应久留。”宗也糊糊涂涂的应了一声。桧遂连十二金牌，飞速归。看官什么叫作金牌？乃系牌上写着金字，凡遇急命令，即用此牌。飞一日接奉金牌十二，不觉悲愤集，向东再拜：“十载功劳，一旦废弃，奈何，奈何？”拜毕泣，阅至此，令人亦废书三叹。遂令班师。百姓遮挽留，且泣且诉：“我等香盆，运粮草，迎接官军，金人早已知晓。相公若去，我辈无噍类了。”飞亦悲泣，取金牌指示：“我君禄，尽君事，既奉君命，不敢擅留。”百姓听了飞言，顿时哭声震野。飞乃令：“愿从我去，速即整装，我当再待五日。”大众齐声应命。飞复暂留，至五日期满，因即启程。百姓随军南行，仿佛如市。飞亟从途次拜本，请将汉上六郡闲田俾民暂住，总算覆旨允准。

兀术闻飞已退军，复分兵，把江南新复州郡尽行夺去。及飞至鄂，闻知寇警，越加愤悒，因奏请罢免兵权，宗不许。嗣由庐州觐，经宗问及战状，兼谕数语。飞惟叩拜谢，并不及自己战功。退朝后，仍静待后命。秦桧复遣使谕韩世忠等罢兵还镇，且贬秘阁修撰张九成等官阶。九成素不主和议，至是与同僚喻樗、陈刚中、凌景夏、樊光远、叔度、元盥等六人一同降黜，专意与金人议和。偏金兀术留屯京、亳，许、郑各州，调集两河军与旧凡十余万，再图大举。撒离喝攻泾州不克，转破庆、河东。经略使王忠植率兵往援，为叛将赵惟清所执，送至金军，忠植不屈遇害。兀术闻庆得手，也南向师，攻陷寿，且渡淮庐州。有诏令张俊、杨沂中驰救淮西，岳飞驻江州，且饬韩世忠、刘锜亦督兵援。既招之来，胡为麾之使去？张俊将王德闻兀术前锋已至历，将到江上，急率所渡采石矶，夜和州。俊督军继，兀术退保昭关，寻复来争和州，为俊所败。王德又追击兀术，连获胜仗，收复山及昭关。时刘锜亦自太平渡江，与张俊、杨沂中会议，谋复庐州。锜先引兵清溪，两战皆捷。兀术率骑兵十万驻扎柘皋。柘皋地面广坦，利于驰骤，所以兀术驻着，专待宋师。锜兵石梁河，与兀术夹列阵，河通巢湖，广约二丈，锜命曳薪垒桥，顷刻即成，遂遣甲士数队，逾桥卧枪而坐。且遣使促张俊、杨沂中赶即军。翌日，杨沂中及王德、田师中等率军驰至，惟俊独后期。锜与诸将分军为三，渡河击敌，师中俟俊至，德奋然：“事当乘机，何必再待！”当与锜上临河，沂中继。兀术将骑兵分为两翼，夹而阵，德语锜：“敌骑右阵较，我独先击敌右。”遂麾军径渡，首犯敌锋。一敌将被甲跃，迎王德，德引弓注，一发即殪，因大呼直前，冲敌阵。诸军亦鼓噪而，敌众辟易。兀术复用拐来战，不怕前时麻扎刀耶？德率众鏖斗。沂中：“虏恃弓矢，我有一法，可以制敌。”因令万人各持斧，排列如墙，一鼓齐上，各斫足。敌骑东倒西歪，当然不能成列，便即溃。锜、德、沂中三路并击，杀得金人积尸如山，血成渠。金兵溃至东山，正思小憩，忽后面追兵又至，回一瞧，乃是刘字及王字旗号，不禁大惊：“这是顺昌旗帜，还有王夜叉同来，如何可当？快避走罢！”随即退保紫金山。

看官阅过上文，应知刘锜力卫顺昌，杀败金兵，应为金人所惧，如何复夹王夜叉来？原来王德在钦宗时，曾领十六骑隆德府，缚献金守臣姚太师。姚谓就缚时只见夜叉，因此军中呼王德为王夜叉，连金人也闻他大名。嗣兀术复迎战店步，又为杨沂中所败，捷闻于朝。宗急退敌，复札饬岳飞即日兵。前日何故召他回朝？飞方苦寒嗽，力疾启行。将至庐州，兀术正为沂中所窘，又闻岳家军到，便弃城遁去。飞乃回驻舒城，宗以飞小心恭谨，国尔忘，一再褒奖。独秦桧讲和，复促张俊、杨沂中、刘锜等班师。张俊首先退兵，杨沂中、刘锜亦只得退还。行才数里，谍报金人攻濠州。俊驻军黄连镇，不敢往援。沂中薄城，遇伏败还，濠城被陷。宗又促岳飞应援，飞至濠州，兀术又遁，渡淮北去。桧用给事中范同言，乘敌退还，召韩世忠、张俊、岳飞朝，只说是柘皋得胜，论功行赏。于是世忠、俊同时觐，独飞后至。桧又请旨敦促，及飞到来，遂拜世忠、俊为枢密使，飞为副使，各至枢密府治事，加杨沂中开府仪同三司，赐名存中。王德为清远军节度使。看官是何意？无非是示推崇，隐夺兵柄，免得他在外作梗，好一心一意的与金议和了。一语破。

岳飞在诸将中年龄最少，三十岁即统领一军，独当方面，且累立战功，诸将多积不能平。张俊初时颇盛称飞勇，及飞与并肩，也怀猜忌，淮西一役，即上文庐、濠二州战事。张俊曾逐步缓。每战愆期，回朝后反诬飞逗留中，托词乏饷，有观望意。飞虽闻知，也不与计较。及既枢密，俊与飞奉诏至楚州阅军，乘便抚韩世忠旧。俊分韩背嵬军，飞顾友谊，不肯从俊，俊尤失望。会世忠军吏景著与总领胡昉言：“二枢密若分世忠军，恐致生事。”俊以告桧，桧因世忠不从和议，本与有隙，至是捕着大理狱，将假谋变二大字中伤世忠。飞得信，驰书向世忠报知，世忠即白宗，自明心迹，桧计因是不行，惟恨飞益甚。兀术复私遗桧书：“汝朝夕请和，奈何令岳飞掌兵，日图河北？汝必杀飞，然后可和。”桧至是极力营谋，必置飞死地，乃偿私愿，试问汝何德于金？何仇于宋？遂讽中丞何铸、侍御史罗汝楫、谏议大夫万俟章论飞，劾他“逗留舒州，不援淮西，近与张俊视兵淮上，复弃去山，居心殆不可问”云云。这弹文，若经那明人瞭着，早知是挟嫌诬奏，应该反坐，偏宗心地糊涂，瞧了这奏章，又有些疑惑起来。岳飞满腔忠义，动遭谗谤，如何忍得去？便累表请罢枢柄，宗居然准奏，罢飞为万寿观使，奉朝请。

桧因初次手即已得利，索得步步，陷飞至死，好去那中钉。当与张俊密谋，诱飞曲能告飞过，优与重赏。怎奈此令一，没人应命。俊闻飞尝斩统制王贵，且屡加刑杖，乃诱贵讦飞罪状。贵摇首：“大将手握兵权，总不免以赏罚使人，若以此为怨，将怨不胜怨了。”言之甚是。俊以私事劫贵，贵不禁胆怯，勉相从。是何私事？甘心从贼。桧又闻飞将王俊绰号雕儿，素贪，屡受张宪抑制，遂加嗾使，令他告讦。张俊自为讦状，给王俊，王俊即向枢密府投诉。两俊相偶，飞命终矣。那状中造呈词，只说：“副都制张宪谋据襄，还飞兵柄。”俊收了讦状，即遣王贵捕宪，亲行鞫炼。属吏王应求白俊，谓枢院无审讯权，俊叱退应求，竟坐堂上，传宪对簿。宪极呼冤，俊拍案骂：“飞云与汝手书，教汝谋变，为飞图复兵权，汝尚得抵赖么？”宪答：“云书何在？”俊叱：“云书与汝手，汝何故不先自首，反向我索书么？”宪抗声：“何人见有岳云的手书？”俊狞笑：“我料汝不受刑，汝亦未肯实供。”遂喝左右，先杖五十。左右一声吆喝，便将张宪拖了去，重杖五十，打得鲜血淋漓，仍叫他上堂供状。宪大呼：“宪宁受死，不敢虚供。”俊又命重杖五十，左右照前动手，这次更是厉害，可怜宪无完肤，已死复醒，仍然不肯伏罪。俊械宪大理狱，自己造一纸供，送秦桧。张俊何苦？桧即朝请旨，乞召飞父，证明宪事。宗：“刑以止，倘妄加追证，反至摇动人心。”桧默然趋，竟假传诏旨，逮飞父狱，立命中丞何铸、大理卿周三畏讯问。飞见了二人，便：“皇天后土，可表此心。”言毕，即解衣背，请何、周两人审视。两人望将过去，乃是“尽忠报国”四大字，肤理。周三畏不觉起敬，就是与桧同党的何铸，也居然良心发现，说了一个“好”字，当命飞还狱，即往白秦桧，言飞无辜。桧只摇首徐语：“这是上意。”吾谁欺，欺天乎？铸即接：“铸亦何敢左袒岳飞，不过敌未灭，无故戮一大将，恐士卒离心，非国家福。”桧亦不能答，支吾了一会，铸乃退。周三畏挂冠自去。

桧遂命谏议大夫万俟 办理此案。 素与飞有隙，审问数次，也经过几番拷讯，害得岳飞死去活来，始终不肯承认。万俟 也自作供状，诬飞曾令于鹏、孙革致书张宪、王贵，令虚报敌至，耸动朝廷；云亦与宪通书，令宪设法，还飞兵柄。且云：“书已被焚，无从勘证，应再求证人，以便谳狱。”桧又悬赏募集人证，悬宕了两个月，并无人证飞罪。桧也没法，只好责成万俟 。 多方商榷，有人与 定计，谓不如将淮西逗留事作为证据。 遂白桧，向飞家搜查得所赐御札，与往来途日月，皆历历登录，并无逗留事迹。桧竟将御札等件尽行藏匿，为灭迹计。一面使于鹏、孙革证飞受诏逗留，且令评事元年取行军时日，颠倒窜改，附会成狱。那时恼了一班朝右忠臣，如大理卿薛仁辅，寺丞李若朴、何彦猷等，均为飞呼屈。判宗正寺士且愿以百保飞，并言：“中原未靖，祸及忠义，是不中原恢复，二圣重还，如何使得？”偏这人面兽心的贼桧，除飞死二字外，没一语不是逆耳。韩世忠心怀不平，向桧诘问飞罪。桧答：“飞云与张宪书，虽未得实据，恐怕是莫须有的事。”世忠忿然：“莫须有三字，奈何服天？丞相须审慎为是。”桧不与再言。

世忠还第，尚带怒容，梁夫人问着何事，世忠为述飞冤，梁夫人：“臣当，尚有何幸？妾为相公计，不如见机而作，明哲保罢！”好智妇。世忠：“我亦早有此意，只因受国厚恩，不忍遽去，目今朝局益紊，徒死无益，也只得归休了。”随即上书辞职。初不见允，及再表乞休，乃罢为醴泉观使，封福国公。自是世忠杜门谢客，绝不言兵事，有时跨驴携酒，带着一二奚童纵游西湖，在家与梁夫人小饮谈心，自得乐趣，这真所谓优游卒岁，安享余生了。算是有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