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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更苦不胜言了，郑侠见国事日非，辅臣益坏，更激动一腔忠愤，取唐朝宰相数人，分为两编，如魏徵、姚崇、宋璟等，称为正直君，李林甫、卢杞等，号为邪曲小人；又以冯京比君，吕惠卿比小人，援古证今，汇呈去。看官！你想惠卿得此消息，如何不愤？遂劾侠讪谤朝廷，以大不敬论。御史张璪时已复职，竟承惠卿旨，也劾京与侠通有迹。不附安石，即附惠卿，想因前时落职，连气节都吓去了。侠因此得罪，被窜英州，京亦罢去参政，知亳州。安石弟安国，任秘阁校理，素与乃兄意见不合，且指惠卿为佞人，此次亦坐与侠，放归田里。安国不愧司。

惠卿黜退冯京、郑侠等，气焰越盛，索横行无忌，连那恩师王安石亦设法陷害，挤阱中。居然学逄蒙。会蜀人李士宁自言知人休咎，且与安石有旧，惠卿竟借此兴狱。亏得韩绛暗袒安石，从中阻挠；至士宁杖永州，连坐颇众，绛恐惠卿先发制人，亟密白神宗，复用安石。神宗恰也记念起来，即召安石朝。安石奉命，倍前，七日即至，谒神宗，复命为同平章事。御史蔡承禧即上论惠卿欺君玩法，立党肆，中丞邓绾亦言惠卿过恶，安石雱又憾惠卿，三路夹攻，即将惠卿知陈州。三司使章惇也为邓绾所劾，说与惠卿同恶相济，知州。反覆无常，险哉小人！韩绛本密荐安石，嗣因议事未合，也托疾求去，知许州，安石复大权独揽了。

是时契丹主宗真早殁，庙号兴宗，洪基嗣立，系仁宗至和二年事，此乃是补叙。复改国号，仍称为辽，此后亦依史称辽。与宋朝通好如前。神宗熙宁七年，遣使萧禧至宋，请重订边界。神宗乃遣太常少卿刘忱等偕行，与辽枢密副使萧素会议代州境上，彼此勘地，争论未决。看官！试想辽、宋已好有年，画疆自守，并无龃龉，此番偏来议疆事，显见是藉端生衅，乘间侵占的狡谋。一语断尽。辽使萧禧来京，谓宋、辽分界应在蔚、朔、应三州间，分岭土垄为界，且诘宋增寨河东，侵辽界。及刘忱往勘，并无土垄，萧素又称分岭为界。凡山统有分，萧素此言，明明是糊影，得错便错。刘忱当然与辩，至再至三，萧素仍执己意，不肯通。辽人已经如此，无怪近今泰西各国。忱奏报宋廷，神宗令枢密院详议，且手诏判相州韩琦、司空富弼、判河南府文彦博、判永兴军曾公亮议以闻。韩琦首先上表，略云：

臣观近年朝廷举事，似不以大敌为恤，彼见形生疑，必谓我有图复燕南之意，故引先发制人之说，造为衅端。臣尝窃计，始为陛谋者，必曰治国之本，当先聚财积谷，募兵于农，庶可鞭笞四夷，复唐故疆。故散青苗钱，设免役法，置市易务，新制日，更改无常，而监司督责，以刻为明，今农怨于畎亩，商叹于路，吏不安其职，陛不尽知也。夫攘斥四夷，以兴太平，而先使本困摇，众心离怨，此则为陛始谋者大误也。臣今为陛计，言向来兴作，乃修备之常，岂有他意？疆土素定，悉如旧境，不可持此造端，以隳累世之好。且将可疑之形，因而罢去。益养民力，选贤任能，疏远谀，用忠鲠，使天悦服，边备日充。若其果自败盟，则可一振威武，恢复故疆，摅累朝之宿忿矣。谨议上闻！

富弼、文彦博、曾公亮亦先后上书，大致与韩琦略同，神宗不能遽决。那辽主复遣萧禧来致国书，只说是忱等迁延，另乞派员会议。神宗再命天章阁待制韩缜与萧禧叙谈，两仍各执一词，毫无结果。禧且留馆不去，自言必得所请，方可回国。宋廷不便驱逐，乃先遣知制诰沈括报聘。括至枢密院，查阅故牍，得前时所议疆地书，远不相符，即奏称：“宋、辽分境，本以古城为界，今所争在黄嵬山，相差三十余里，如何可让？”神宗也不觉叹息：“大臣不考本末，几误国事。”遂赐括白金千两，令即启行。括至辽都，辽相杨遵勖与议至六次，括终不屈。遵勖：“区区数里，不忍畀我，莫非自愿绝好么？”又恫吓。括奋然：“师直为壮，曲为老，北朝弃信失好，曲有所归，我朝有甚么害？”因辞辽南归，在途考察山川关，风俗民，绘成一图，返献神宗。神宗恐疆议未成，意图北伐，王安石谓战备未修，且俟缓举。此外一班辅臣，主战主和，意见不一。神宗禀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储蓄赐与，已备足否？士卒甲仗，已利否？”神宗茫然答：“这是容易筹办的。”太皇太后：“先圣有言，吉凶悔吝生乎动，若北伐得胜，不过南面受贺，万一挫失，所伤实多。我想辽果易图，太祖、太宗应早收复，何待今日？”神宗才悟着：“敢不受教！”既退，尚有所疑，拟再使问魏国公韩琦。不料琦竟病逝，遗疏到京，乃辍朝发哀，追赠尚书令，予谥忠献，享英宗庙。琦，字稚圭，相州人，策立二帝，历相三朝，宋廷倚为社稷臣。殁前一夕，大星陨州治，枥皆惊。及殁，远近震悼。韩魏公殁，不可不志，故借此叙过。神宗无可与商，只得再问王安石。安石：“将取之，必姑与之，这是老氏遗训，何妨照行。”神宗乃诏令韩缜允萧禧议，就分岭为界，计东西丧地七百里，萧禧欣然辞去，小有诗叹：

外原不仗空谈，我弱人固未堪。独怪宋辽同一辙，胡为弃地竟心甘？

辽事既了，趾忽大举寇，究竟如何启衅，请看官续阅回。

神宗权罢新法，天即大雨，是或会逢其适，非必天心应，果有若是之神且速者。但如郑侠之上民图，足为《宋史》中第一忠谏，神宗几被悟，罢新法至十有八事。古人视君若天，侠其果有回天之力耶？乃稍明复昧，仍冱群，安石、惠卿迭为退，至辽使以勘界为名，借端索地，廷议不一，而安石却援取姑与之说，荧惑主听，卒至东西丧地七百里，试问终宋之世，能取偿尺寸否耶？后人称安石为政治家，吾正索解无从矣。

第四十一回奉使命率军征趾，蒙慈恩减罪谪黄州

却说趾自黎桓篡国，翦灭丁氏世祚，宋廷不遑讨罪，竟将错便错，封桓为趾郡王。应第十五回。桓死，龙钺嗣，龙钺弟龙廷杀兄自立，贡宋廷，宋仍封他为王，且赐名至忠。不有兄弟，何有君臣？既而州大校李公蕴又弑了龙廷，遣使贡，依然受宋封册，嗣复晋封南平王。公蕴传德政，德政传日尊，均袭南平王原爵。日尊又传乾德，神宗封他为郡王，乾德修贡如故。适章惇收峒蛮，熊本平泸夷，王韶又克河州，边功迭著，恩赏从隆，于是知邕州萧注也艳羡起来，居然南平趾，献策邀功。及神宗召他问，他又一味支吾，说不甚么方法。徒知迎合，有何良策？偏度支判官沈起大言不惭，竟视南为中。要来风。神宗以为有才，便命他知桂州。起既抵任，遣使溪峒募集土丁，编为保伍，令屯广南，派设指挥二十员，分督众，又在州置城寨，杀人千数。趾王乾德奉表陈诉，神宗也觉无理可说，只好归咎沈起，把他罢职，另调知州刘彝往代起任。彝到桂州，虽奏罢广南屯兵，恰仍遣枪杖手分戍边隘，复听偏校言论，大造戈船，似乎有立平南的意思。人境互市，被他拒绝，又沿途派置巡逻，不准趾通表。一蟹不如一蟹。于是人大愤，竟分三寇：一自广府，一自钦州，一自昆仑关，连陷钦、廉二州，杀死土丁八千人。宋廷接到边警，把彝除名，并再贬沈起，安置郢州。初则所用非人，致启边衅，继则后先加罚，益张寇焰，是谓一误再误。人不肯罢手，竟邕州。知州苏缄悉力拒守，一面向各乞援，哪知附近州吏统是一班行尸走的人，袖手旁观，坐听成败。缄虽日夕抵御，究竟寡不敌众，看看粮竭矢穷，料已不能再守，乃命家属三十六人先行自尽，一一埋置坎中，然后纵火自焚。城中兵民缄忠义，无一降寇，至人攻，所有城五万八千余人，被人屠戮殆尽。这都是沈、刘二人害他。这一番失败非同小可，神宗得了消息，不胜惊悼，有诏赠缄奉国节度使，赐谥忠勇。授天章阁待制赵 为招讨使，宦官领嘉州防御使李宪为副，往讨趾。

与宪议事不合，因上言：“宪系侍，不便掌兵，请另行简命！”神宗乃召 问：“李宪既不便偕行，由卿另举一人便了。” 对：“据臣愚见，莫如宣徽使郭逵，他熟识边，定能胜任。臣才不及逵，伏乞命逵为使，臣愿为副！”颇能让贤。神宗准奏，改易诏命。及郭逵陛辞，请调鄜延、河东旧吏士随军南，亦奉谕照允，并赐宴便殿，特给中军旗章剑甲，藉示威。逵申谢即行，与赵 一同前往。会人布传达汴都，略言“中国逐行新法，大扰民生，因特地兵，来相救济”等语。王安石见了此言，很是恚怒，至亲草敕牍，极力诋斥，且令郭逵檄谕占城、占腊即真腊国。二国，夹击州。逵率军行至沙，依令驰檄，并遣裨将往攻钦、廉，自与 西向发，将至富良江，接到钦、廉捷报，两州已克复了。逵乘势兵，到了江边，遥见敌舰纷至，帆樯如林，舰中满载兵甲，来势甚锐，倒不禁疑虑起来。当与赵 商议：“南蛮狡悍，鼓锐前来，急切难与争锋，看来我军是不能速渡哩，应如何设法，方可破敌？” 答：“不如先造攻，毁坏蛮船，再奇兵逆击，无虑不胜。”逵欣然：“就照此办理罢！请君督行便是。” 唯唯而，即分遣将吏登山伐木，制成机械，运至江滨，用石发机，抛击如雨。蛮船未曾预防，遭此一击，统害得帆折樯摧，七颠八倒。 已备着大筏，选锐卒万人，乘筏急攻。人正虑船破，修补不及，怎禁得宋军驶至，砍剁，霎时间各船大，纷纷溃散。伪太洪真尚拟勒兵截杀，亲登船楼指挥左右，不料一箭飞来，正中要害，当即堕船毙命。蛇无不行，兵无主越，大家逃命要，除晦气的蛮兵杀死、溺死，其余都奔回州去了。

宋军夺住战船数十艘，斩首数千级，各返报军门，献功陈绩。 一一记录，转达郭逵。逵飞章告捷，又与 面商：“此次战胜，贼应丧胆，正好乘势攻，无如我军远来，犯烟瘴，非死即病，昨由我派吏查，我军本有八万名，现已死亡逾万，有一半也是病疫，这却如何是好哩？”赵 ：“既如此，且缓渡富良江，就在江北略地，借此示威。若李乾德肯来谢罪，我等就得休便休罢！”逵首：“我也这般想呢。”乃勒兵不渡，只分兵略定广源州、门州、思浪州、苏茂州及桄榔县。李乾德却也震惧，遣使奉表，诣军门纳款。郭逵、赵 遂与来使议和，班师还朝，廷臣又相率称贺。神宗谕改广源州为顺州，赦乾德罪，复治沈起、刘彝开衅罪状，安置随、秀二州。讨好反跌一，我替二人呼枉。既而乾德遣使来贡，并归所掠兵民，廷议以乾德悔罪投诚，赐还顺州，寻复还他二州六县，趾算不复叛了。他本无叛意，因激之使成，谁生厉阶，枉死若兵士？

事就绪，王安石也即罢相。原来吕惠卿既知陈州，王雱尚倾害，事被惠卿所闻，即上讼安石方命矫令，罔上要君，并及雱构陷状。神宗取示安石，安石为辩诬。及退归问雱，雱却并不抵赖，且言必致死惠卿，方能恨。顿时父相争，惹起一场角。雱盛年负气，郁郁成疾，背上陡生疽，竟尔绝命。安石又悲不自胜，屡请解职。御史中丞邓绾恐安石一去，自己失势，力请留安石，赐第京师。神宗心滋不悦，转语安石。安石颇揣知上意，即还奏：“绾为国司直，乃为宰臣乞恩，大伤国，应声罪远斥为是。”神宗遂责绾论事荐人不循分守，斥知虢州。可为逢迎者鉴。看官！试想邓绾是安石心腹，安石指斥邓绾罪状，明明是尝试神宗，可巧假成真，教安石如何过得去？当申请辞职，神宗亦即允奏，以使相判江宁府，寻改集禧观使。安石既退金陵，往往写“福建”三字。“福建”是指吕惠卿，或竟直言“吕惠卿误我”。惠卿再讦告安石，附陈安石私书，有“无使上知”及“勿令齐年知”等语。神宗察知“齐年”二字，系指冯京一人，京与安石同年，自神宗览到此书，方以京为贤，召知枢密院事。复因安石女夫吴充素来中立，不附安石，特擢为同平章事。王珪亦由参政同升。充乃乞召司光、吕公著、韩维，及荐孙觉、李常、程颢等数十人。神宗乃召吕公著知枢密院事，复程颢判武学。颢自扶沟县京，任事数日，即由李定、何正臣劾他学术迂阔，趋向僻异，神宗又疑惑起来，竟命颢仍还原官。吕公著上疏谏阻，竟不得请。且擢用御史中丞蔡确为参政。蔡确由安石荐用，得任监察御史，初时很谄事安石，至安石罢相，他即追论安石过失，示不相同，即此一端，已见险。并排去知制诰熊本、中丞邓甫、御史上官均，自己遂得代任御史中丞。神宗反加信任，竟命为参政。士大夫叱骂，确反自喜得计。吴充稍革新法，他又说是萧规曹随，宜遵前制，因此各新法仍旧履行。既论王安石，复劝吴充遵行新法，反覆无常，一至于此。

会中丞李定、御史舒亶劾奏知湖州苏轼怨谤君父，通戚里，有诏逮轼都，付台狱。看官苏轼如何得罪？由小约略叙明。轼自杭徙徐，良徐徙湖，平居无事，每借着咏讥讽朝政，尝咏青苗云：“赢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半在城中。”咏课吏云：“读书万卷不读律，致君尧舜终无术。”咏利云：“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咏盐禁云：“岂是闻韶解忘味，迩来三月无盐。”数诗传诵一时。李定、舒亶因藉端谗，坐他诽谤不敬的罪名，竟置诸死地。适太皇太后不豫，由神宗问慈安，太皇太后：“苏轼兄弟初制科，仁宗皇帝尝欣，吾为孙得两宰相。今闻逮轼狱，莫非由仇人中伤么？且文人咏诗，本是恒，若必举细故，罗织成罪，亦非人君慎狱怜才的理，应熟察为是。”神宗闻言，总算唯唯受教。及退，复得吴充奏章，为轼力辩，乃不忍加轼死罪，拟从末减。既而同修起居注，王安礼复从旁谏：“自古以来，宽仁大度的主，不以言语罪人，轼有文才，自谓爵禄可以立致，今碌碌如此，不无怨望，所以托为讽咏，自写牢，一旦逮狱加罪，恐后世谓陛不能容才呢。”神宗：“朕固不谴，当为卿贳他罪名。但轼已激成众怒，恐卿为轼辩，他人反害卿，愿卿勿漏言，朕即有后命。”生杀大权，诸君相之手，何惮，何忌，乃戒他勿耶？同平章事王珪闻神宗有赦轼意，又举轼咏桧诗，有“到九泉无曲，世间惟有蛰龙知”二语，遂说他确系不臣，非严谴不足示惩。神宗：“轼自咏桧，何预朕事？卿等勿再索瘢哩。”文字不谨，祸足杀，幸神宗尚有一隙之明，轼乃得侥幸不死。舒亶又奏称驸都尉王诜辈与轼通声气，居然朋比，还有司光、张方平、范镇、陈襄、刘挚等托名老成正士，实与轼等同一举动，隐相联络，均非严惩不可。神宗不从，但谪轼为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轼弟辙及王诜皆连坐落职。张方平、司光、范镇等二十二人惧罚铜。

先是，轼被逮都，亲朋皆与轼绝，未闻过视。至广陵，独有知扬州鲜于侁亲自往见。台吏不许通问，侁乃叹息而去。扬州属吏劝侁：“公与轼相知有素，所有往来文字书牍，宜悉毁勿留，否则恐遭延累，后且得罪。”侁慨然：“欺君负友，侁不忍为，若因忠义获谴，后世自有定评，侁亦未尝畏怯呢。”至是侁竟坐贬，黜令主西京御史台。轼狱赴黄州，豪旷不异往日，尝手执竹杖，足踏芒鞋，与田父野老优游山间。且就东坡筑室自居，因自号东坡居士。每有宴集，笑谈不倦，或且醉墨淋漓，随随书。人有所乞，绝无吝，就是供侍的营索题索书，无不立应，因此文名益盛。神宗以轼多才，拟再起用，终为王珪等所沮。一日视朝，语王珪、蔡确：“国史关系至为重大，应召苏轼京，令他纂成，方见。”珪答：“轼有重罪，不宜再召。”神宗：“轼不宜召，且用曾巩。”乃命巩充史馆修撰。巩《太祖总论》，神宗意尚未惬，遂手诏移轼汝州。诏中有“苏轼黜居思咎，阅岁滋，人才实难，不忍终弃”等语。轼受诏后，上书自陈贫士饥寒，惟有薄田数亩，坐落常州，乞恩准徙常，赐臣余年云云。神宗即日报可，轼乃至常州居住。这是后话。

且说神宗在位十年，俱号熙宁，至十一年间，改为元丰元年。苏轼被谪，乃是元丰二年间事。补叙岁序。未几，中即遇大丧，太皇太后曹氏升遐而去，有司援刘后故例，拟定尊谥，乃是慈圣光献四字。神宗素孝思，服事太皇太后，无不曲意承。太皇太后亦慈成，闻退朝稍晚，必亲至屏扆间候瞩，或且持膳饷帝，因此始终洽，毫无间言。旧例，外家男不得谒，太皇太后有弟曹佾，曾任同中书门平章事，神宗常白太皇太后，可使见。太皇太后：“我朝宗法，怎敢有违？且我弟得跻贵显，已属逾分，所有国政，不应令他涉，亦不准令他。”密示防闲，确是良法。神宗受教而退。及太皇太后违豫，乃由神宗申禀，得引佾谒，谈未数语，神宗先起，拟暂行退，俾佾得略迹言。不意太皇太后已语佾：“此非汝所得久留，应随帝去！”这两语不但使佾伸，连神宗听着也为竦然。至太皇太后病剧，神宗侍疾寝门，衣不解带，竟至匝旬。太皇太后崩，神宗哀慕逾恒，几至毁瘠。一慈一孝，也可算作《宋史》的光荣了。特笔从。嗣复推恩曹氏，佾中书令，官家属四十余人，其间不无过滥，但为报本起见，不必苛议。力重孝字。况且曹佾有官无权，终不闻侈汰，这也由曹氏一门犹知秉礼，所以除贤后外，尚有这贤弟呢。极褒曹氏。

元丰三年，神宗拟改定官制，饬中书置局修订，命翰林学士张璪、枢密副承旨张诚一主领局事。先是，宋初官制多承唐旧，但亦间有异同。三师太师、太傅、太保。三公太尉、司徒、司空。不常置，以同平章事为宰相，另置参知政事为副，中书、门并列于外。别在禁中设置中书，与枢密院对持文武二柄，号为二府。天财赋，悉隶三司。所有纠弹等事，仍属御史台掌。他如三省、尚书令、侍中、中书令。六、吏、、礼、兵、刑、工。九寺、太常、宗正、光禄、卫尉、太仆、大理、鸿胪、司农、大府。六监国、少府、将作、军、都、司天。等，往往由他官兼摄，不设专官。草诏属知制诰及翰林学士两职。知制诰掌外制，翰林学士掌制，号为两制。修史属三馆，便是昭文馆、史馆、集贤院。首相尝充昭文馆大学士，次相或充集贤院大学士。有时设置三相，即分领三馆。馆中各员，多称学士，必试而后命。一经此职，遂号名。又有殿阁等官，亦分大学士及学士名称，惟概无定员，大半由他官兼领虚名。前文未尝叙明官制，此段原不可少。自经两张改订后，凡旧有虚衔一律罢去，杂取唐、宋成规，自开府仪同三司至将仕郎，分二十四阶，如领侍中、中书令、同平章事等名，改为开府仪同三司；领左右仆，改为特；以递易有差。换汤不换药，济甚么事？神宗以新官制将行，兼用新旧二派，尝语辅臣：“御史大夫一职，非用司光不可。”时吴充已罢，惟王珪、蔡确两人，相顾失。原来神宗时代，朝右分新旧两党，新党以王安石为首领，珪与确等统传安石衣钵，与旧党积不相容。旧党便是富弼、文彦博等一班老成，司光亦居要领，还有研究学诸儒，也是主张守旧，与司光等政论相同。学一派，由胡瑗、周敦颐开宗。胡瑗，泰州人，字翼之，湛经学，范仲淹曾聘为苏州教授，令诸从学，知湖州滕宗谅亦聘为教授，尝立经义、治事二斋，注重实学。嘉祐中，擢为太中允，与孙复同为国监直讲。嗣因老疾致仕，还家旋殁，世称孙复为泰山先生，胡瑗为安定先生。周敦颐，濂溪人，字茂叔，历任县令州佐，所至有治绩，平素莲，因居莲峰。南安通判程珦（xi à ng）与瑗好，令二颢、颐受业，颢尝谓“吾见濂溪先生，得风月以归，几有‘吾与也’的乐趣”，熙宁六年病殁。同时有河南人邵雍，字尧夫，苦学成名，尤易理，宋廷屡征不至。程颢曾与雍议论数日，叹为圣外王的学问。但甘恬退，自名居室曰“安乐窝”。熙宁十年逝世，后来追谥康节。至若横渠先生张载，字厚，前文亦已提及，一为官，见新法不善，即托疾归家，著有《正蒙》《西铭》等书，广谈理，与邵雍同岁病终。这数人多反对新党，所以屏迹终。二程兄弟，实得真传，叙此段，志学诸儒之缘起。且与司光友善。王珪恐司光起用，旧派将连类同升，故与蔡确同一惊惶，及退朝后，珪尚怏怏不乐，那蔡确默筹一番，竟不禁大笑：“有了有了！”状如绘。正是：

毕竟憸人多谲智，全凭巧计作安排。

知蔡确的妙策，请看回便知。

趾屡行篡逆，宋廷未闻加讨，至李公蕴篡国后，已历三传，乾德修贡，未尝失职，乃独兵南征，开边启衅，创议者为萧注，为沈起，为刘彝，实则皆误于王安石，而成于神宗。邕州之陷，苏缄阖门殉难，兵民被屠，至五万八千余，谁为为之，一至于此？及神宗既厌安石，复擢用王珪、蔡确，曾亦忆珪、确两人，为谁氏所引用耶？安石尚有好名之心，而珪与确则悍然不顾，隐嗾同党，文致轼罪。微太皇太后言，虽有吴充、王安礼，恐亦难为轼解，是则免轼于死者，实自太皇太后，于神宗无与也。然能受慈训而赦才士，犹不失为孝思。著书人褒贬从严，有恶必贬，有善必扬，其寓劝世之意也矣。后附两片段文字，关系政治、学术，阅者亦幸勿过可也。

第四十二回伐西夏李宪丧师，城永乐徐禧陷殁

却说蔡确想就一法，便笑语王珪：“公恐司光用，究为何意？”珪答：“司光来京，必将参劾我辈，恐相位且不保了。”无非为此，确是鄙夫。确便：“主上久收复灵武，公能任责，相位便能终保，尚惮一司光么？”为个人计，劳师费财，蔡确实是可杀。珪乃转忧为喜，一再称谢，乃荐俞充知庆州，使上平西夏策。神宗果然专心戎事，不暇召光。乃用冯京为枢密使，薛向、孙固、吕公著为枢密副使，诏民畜，拟从事西征。向初赞成畜议，旋恐民不便，致有悔言。御史舒亶遂劾他反覆无常，失大臣，竟斥知颍州。冯京亦因此求去，有诏允准，即命孙固知枢密院事，吕公著、韩缜同知院事。嗣复接俞充奏牍，略言：“夏将李清，本属秦人，曾劝夏主秉常以河西地来归。秉常母梁氏得悉，幽秉常，杀李清，我朝应兴师问罪，不可再延，这乃千载一时的机会呢。”神宗览奏大喜，即命熙河经制李宪等准备伐夏，并召鄜延副总谔问。谔本是个言不顾行的人，既至阙，便大声：“夏国无人，秉常小丑，由臣等持臂前来便了。”看时容易时难。

神宗乃决计西征，召集辅臣，会议师。孙固谏：“发兵容易，收兵很难，还乞陛三思后行！”神宗：“夏有衅不取，将为辽人所据，此机断不可失。”固答：“必用兵，应声罪致讨。幸得胜夏，亦当分裂夏地，令他酋自守。”神宗笑：“这乃汉郦生的迂论，卿奈何亦作此言？”固复：“陛以臣为迂，臣恐尚未必制胜，试问今日兵，何人可统帅？”神宗：“朕已托付李宪了。”固奋然：“伐夏大事，乃使阉人为帅，将士果肯听命么？”此言最是。神宗面有愠。固知不便再谏，随即趋退。既而由王珪、蔡确等议定五路师，固复约吕公著谏。固先启奏：“今议五路兵，乃无大帅统率，就使成功，必致兵。”神宗：“外无统帅材，只好罢休。”吕公著即谏：“既无统帅，不若罢兵。”固又接：“公著言甚是，请陛俯纳！”神宗沉着脸：“朕意已决，卿等不必多言。”孙固、吕公著复撞了一鼻灰，相偕朝。神宗遂命李宪熙河，谔鄜延，遵裕环庆，刘昌祚泾原，王中正河东，分并。又诏吐蕃首领董毡集兵会征，于是鼙鼓喧天，牙旗蔽日，又闹一场大战争来。何苦乃尔？

李宪统领熙秦七军，及董毡兵三万，突夏境，破西市新城，袭据女遮谷，收复古兰州，居然筑城开幕，设置帅府。谔也攻克米脂城，遵裕夺还清远军，王中正率河东兵宥州。刘昌祚次磨

先是，五路大兵共约至灵州会齐，各路共至灵州境，惟李宪不至。军报迭达京师，神宗始叹息：“孙固前曾谏朕，朕以为迂谈，今已追悔无及了。”谁叫你黩武用兵？乃罪论罚，贬遵裕为郢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谔、王中正、刘昌祚并降官阶，惟不及李宪。孙固又奏：“兵法后期者斩，况各路皆至灵州，宪独不至，这岂尚可赦罪么？”神宗以宪有开兰会功，即古兰州，唐名会州。不忍加罪，但诘他何故擅还。宪复称：“馈饷不继，只好退归，且整备兵，再图大举。”神宗又为宪所惑，竟授宪泾原经略安抚制置使，兼知兰州，李浩为副。方悔不用孙固言，谁知又复迷。吕公著再上书谏阻，仍不见从。公著引疾求去，遂知定州。时官制已一律订定，改同中书门平章事为左右仆，参知政事为门中书侍郎，尚书左右丞。即命王珪为尚书左仆，蔡确为尚书右仆，章惇为门侍郎，张璪为中书侍郎，蒲宗孟为尚书左丞，王安礼为尚书右丞。一王安礼独如宋皇何？

神宗有志开边，屡不见效。帝闷闷不乐，平时召见辅臣，有人才寥落等语。蒲宗孟班奏：“人才半为司光邪说所坏。”神宗瞪目注视，半晌方：“蒲宗孟乃不取司光么？从前朕令光枢密院，光一再固辞。自朕即位以来，独见此一人，他人虽令去位，亦未肯即行呢。”借神宗中，补叙前事，且以神宗之迷，见贤而不能举，何以为君？何以为国？宗孟闻言，不禁面颊发赤，俯首归班。神宗又问辅臣：“李宪请再举伐夏，究靠得住否？”王珪对：“向患军用不足，所以中沮，今议钞五百万缗，当必足用，不致再有前患了。”王安礼接：“钞不可啖，必转易为钱，钱又必易为刍粟，辗转需时，哪能指日成事？”神宗：“李宪奏称有备，渠一宦官，犹知豫备不虞，卿等乃独无意么？朕闻唐平淮、蔡，唯裴度谋议与宪宗同，今乃不自公卿，反自阉寺，朕却很觉可耻哩。”安礼：“唐讨淮西三州，相有裴度，将有李光颜、李愬，尚穷竭兵力，历年后定。今西夏势，非淮、蔡比，宪及诸将才度又不及二李，臣恐未能副圣志呢。”明白了解，尚无以唤醒主迷，奈何？神宗不答，随即退朝。

未几，得谔奏议，乃是用知延州沈括言，拟尽城横山，俯瞰平夏，取建瓴而的形势，且主张从银州兵。神宗览奏后，即命给事中徐禧及侍李舜举往鄜延会议。王安礼又谏：“徐禧志大才疏，恐误国事，请陛另简妥员！”神宗不从。李舜举却往见王珪：“古称四郊多垒，乃卿大夫之辱，今相公当国，举边事属诸二臣，臣止供禁廷洒扫，难可任将帅么？”不以人废言。珪也自觉抱愧，没奈何随敷衍，说了“借重”二字。舜举遂与徐禧偕行，既至鄜延，见了谔。谔拟城横山，禧独拟城永乐，两人争议不决。当将两议上达都中，神宗独从禧议，竟令禧带领诸将，往城永乐，命沈括为援应，陕西转运判官司饷运，凡十四日竣工，赐名银川寨。留鄜延副总曲珍居守，禧与括等俱退还米脂。这银川寨距故银州二十五里，地当银州要冲，为夏人必争地。从前谔反对禧议，正恐夏人力争，未易保守。果然不十日，即有铁骑数千前来攻城，曲珍忙报知徐禧。禧遂与李舜举、李稷等统兵往援，令沈括留守米脂。禧等至银川寨，夏人亦倾国前来，差不多与蜂蚁相似。

大将永能献策：“虏来甚众，请乘他未阵，即行掩击，或可取胜。”徐禧怒叱：“你晓得甚么？王师不鼓不成列。”竟效宋襄公耶？言已，刀鞘，麾兵战。夏人耀武扬威，薄城，曲珍距河列阵，见军士皆有惧，便语禧：“珍见众心已摇，不应与战，战必致败，不如收兵城，徐图良策。”禧笑：“君为大将，奈何遇敌先退呢？”乃以七万人列阵城。夏人纵铁骑渡河，曲珍又急白禧：“来的是铁鹞军，不易轻敌，须乘他半济，袭击过去，杀他一个威。若渡河得地，东冲西突，乃是无人敢当呢。”禧又大言：“王师堂堂正正，用不着甚么诡计。”迂腐之论。曲珍退回本阵，忍不住叹：“我军无死所了！”说着，夏兵前队已渡河东来。曲珍忙率兵拦阻，已有些招架不住。及铁骑尽行过河，纵横驰骤，如无人之境，曲珍先已胆寒，还有何心恋战？顿时纷纷退还，自蹂后阵。徐禧至此亦手忙脚，急切顾不及王师，拍转，飞跑回城。何如，何如？李舜举、李稷等也是没法，相率奔回，军士大溃。曲珍亟收集余众，逃城中，夏人尽力围城，环绕数匝，且据住寨，断绝城的汲。徐禧束手无策，只仗曲珍卒昼夜血战，勉守住。怎奈城中无可汲，四掘井，俱不及泉，兵士多半渴死，危急万分。有溺死鬼，有冻死、饿死鬼，不意还有渴死鬼。沈括与李宪援兵又都被夏人遮断。谔且怨禧异议，不发救兵，可怜银川寨的将士，几不异瓮中鳖、釜中鱼。会夜半大雨，夏人环城急攻，守兵不及抵御，竟被陷。徐禧、李舜举、李稷、永能等俱死军中，惟珍弃甲跣，幸得走免。将校死数百人，士卒役夫丧亡至二十余万。夏人追至米脂，沈括忙阖门固守，总算未曾失陷，由夏人攻扑数次，随即退去。总计自熙宁以来，用兵西陲已是数次，所得只葭芦、吴堡、义合、米脂、浮图、门六城，兵士已伤亡无数，钱谷银绢，尤不胜计。永乐一役，损失更多。神宗接得败报，也不禁痛悼，甚至不，追赠徐禧等官。禧死有余辜，岂宜追赠？贬沈括为均州团练副使，安置随州，降曲珍为皇城使。咎不在沈括、曲珍，所罚亦误。自是无意西征，每临朝叹息：“王安礼尝劝朕勿用兵，吕公著亦屡陈边民困苦，都是朕误信边臣，害到这般。”事过乃悔，事后又忘，都由利令智昏所致。

既而夏人又寇兰州，夺据两关门，副使李浩除困守外无他计。亏得钤辖王文郁夜率死士七百余人缒城潜，各持短刀搠夏营。夏人猝不及防，竟被冲破，吓得东逃西躲，鼠窜而去。当时比文郁为唐尉迟敬德，经廷议优叙，擢知州事。夏人又转寇各路，均遭击退，兵力亦敝，乃由西南都统昴星嵬名济一译作茂锡克额不齐。移书泾原总刘昌祚，略云：

中国者，礼乐之所存，恩信之所，动止猷为，必适于正。若乃听诬受间，肆诈穷兵，侵人之土疆，残人之黎庶，是亦乖中国之，为外之羞。昨日朝廷暴兴甲兵，大穷侵讨，盖天与边臣之议，为夏国方守先誓，宜不虞，五路兵，一举可定，故去年有灵州之役，今秋有永乐之战。然较其胜负，与前日之议为何如哉？落得嘲笑。朝廷于夏国，非不经营之，五路讨之策，诸边肆扰之谋，皆尝用之矣，知侥幸之无成，故终于乐天事小之。况夏国提封万里，带甲数十万，南有于阗，作我邻，北有大燕，为我援，若乘间伺便，角力竞斗，虽十年岂得休哉？即念天民无辜，受此涂炭之苦，国主自见伐之后，夙夜思念，以为自祖宗以来，事中国之礼，无或亏怠，而边吏幸功，上聪致惑，祖宗之盟既阻，君臣之分不，存亡之机，发不旋踵，朝廷岂不恤哉？至于鲁国之忧，不在颛臾，隋室之变，生于杨，此皆明公得于中，不待言而后喻。何不谠言，辟邪议，使朝廷与夏国好如初，生民重见太平！岂独夏国之幸，乃天之幸也。书中虽未免自夸，然诘问宋廷颇中要窾，故特录之。

昌祚得书上闻，神宗亦无可驳斥，即令昌祚答使通诚。夏乃复遣使上表，有“乞还侵地，仍效忠勤”等语，乃特赐诏命云：

顷以权敢行废辱，朕用震惊，令边臣往问，匿而不报。只好推到幽主上去。王师徂征，盖讨有罪，今遣使造，辞礼恭顺，仍闻国政悉复故常，益用嘉纳。实是所答非所请。已戒边吏毋辄兵，尔亦慎守先盟，毋再渝约！

夏使得诏自去。再命陕西、河东经略司，所有新复城寨，逻卒毋二三里外。岁赐夏币，悉如前额。已而夏主复上书乞还侵疆，神宗不许，于是夏人仍有贰心。中丞刘挚劾奏李宪贪功生事，遗祸至今，不可不惩。乃贬宪为熙河安抚经略都总。越年为元丰七年，夏人又大举寇，号称八十万，围攻兰州。云梯革，百并。阅十昼夜，城守如故，敌粮尽引还。这一次总算由李宪先事预防，守备甚严，所以不至陷落。一必锋。及夏人再寇延州、德顺军、定西城，并熙河诸寨，均不得逞。未几又围定州城，为熙河将秦贵击退。夏人方卷甲敛师，稍稍歇手了。

神宗罢免蒲宗孟，用王安礼为尚书左丞，李清臣为尚书右丞，调吕公著知扬州。且因司光上《资治通鉴》，授资政殿学士。这《资治通鉴》一书，上起周威烈王二十三年，终五代，年经国纬，备列事目，又参考群书，评列异同，合三百五十四卷，历十九年乃成。神宗降诏奖谕：“前代未闻有此书，得卿辛苦辑成，比荀悦《汉纪》好得多了。”荀悦，汉季颍人，曾删定《汉书》，作帝纪二十篇，所以神宗引拟司光。小也有诗咏：

不经鉴古不知今，作史原垂世主箴。十九年来成帙，君毕竟忱。

转间已是元丰八年，神宗有疾，竟要从此告终了。看官少待，试看回接叙。

夏无可伐之衅，乃以司光之将召，启蔡确西讨之谋。俞充为蔡确腹心，上书一请，师五。孙固、吕公著等力谏不从，且任一刑余腐竖，付之重权，就令得胜，尚足为中国羞。况伊古以来，断未有阉人统军而可以成功者。多鱼漏师，竖刁为祟；相州溃败，朝恩监军；神宗宁独未闻耶？灵州一败，李宪尚不闻加罚，且复令经略泾原，再图大举，一之为甚，乃至于再。不待沈括、徐禧之生议，而已知其必败矣。要之兵不可不备，独不可常用。富郑公当熙宁初年奉召对，已请二十年不言兵，老成人固有先见之明，惜乎神宗之不悟也。

第四十三回立幼主后垂帘，拜首相温公殉国

却说元丰八年正月，神宗不豫，命辅臣代祷景灵。及群臣分祷天地宗庙社稷，均不见效，反且加剧。辅臣等问疾，就请立皇太，并皇太后权同听政。神宗已无力答言，只略略首罢了。查神宗本有十四，名佾，次名仅，三名俊，四名伸，五名僴（xi à n），六名佣，七名价，八名倜，九名佖（b i），十名伟，十一名佶（j i），十二名俣（y u），十三名似，十四名偲（c ā i）。佾、仅、俊、伸、僴、价、倜、伟均早亡，要算第六佣挨次居，神宗已封他为延安郡王，但年龄尚止十岁。

当拟立皇太时，职方员外郎邢恕想立异邀功，竟往谒蔡确：“国有君，乃社稷幸福，公何不从岐、嘉二王中择立一人？既可安国，复可保家，岂不是两全其吗？”蔡确踌躇半晌，方：“君言亦是，但不知太后意见如何？”邢恕：“岐、嘉二王皆太后所，母恩，当必逾常，公还有什么疑虑？”一厢愿。确喜：“且与氏商量，免生枝节。”邢恕：“恕先去密议，包成功。”言毕辞，遂往见太后侄儿公绘兄弟。公绘迎，恕寒暄数语，即与附耳密谈。公绘摇首不答，恕复：“延安幼冲，何若岐、嘉？况岐、嘉本皆称贤王呢。”公绘：“这是断不便行，君难贻祸我家么？”恕碰了一个钉，未免乘兴而来，败兴而返。

看官岐、嘉二王是何人？便是神宗胞弟昌王颢及乐安郡王

三月朔日，延安郡王佣立为太，赐名煦，皇太后氏权同分军国重事。越五日，神宗驾崩，年三十有八。总计神宗在位，改元二次，共十八年。太煦即皇帝位，尊皇太后氏为太皇太后，皇后向氏为皇太后，帝生母德妃朱氏为皇太妃，是为哲宗皇帝。追尊先帝庙号曰神宗，葬永裕陵。晋封叔颢为扬王，

太皇太后首先传旨，遣散修京城役夫，止造军及禁工技，戒中外无苛敛，宽民间保甲，人民悦。王珪等并未预闻，及中旨传，方得闻知。一经手，便见后贤明。过了数日，复诏：

先皇帝临御十有八年，建立政事以泽天，而有司奉行失当，几于烦扰，或苟且文，不能布宣实惠，其申谕中外协心奉令，以称先帝惠元元之意！

这诏一，都中卿大夫已知太皇太后的命意，是改烦为简，易苛从宽了。蔡确恐朝政一新，自己或致失位，遂因上朝议政时，面奏太皇太后，请复遵裕官。看官遵裕是何人？乃是太皇太后的从父。蔡确此奏，明明是借此求媚，固希荣的意思。真会献谀。太皇太后偏凄然：“灵武一役，先皇帝中夜得报，环榻周行，彻旦不能寐，自是惊悸，驯至大故。追原祸始，实自遵裕一人。先帝骨未寒，我岂敢专徇私恩，不顾公议么？”理正词严。确惶悚而退。太皇太后又诏罢京城逻卒及免行钱，废浚河司，蠲免逋赋，驿召司光、吕公著朝。

光居洛十五年，田夫野老无不尊敬，俱称为司相公；就是妇人女，亦群仰大名。神宗升遐，光临，因自避猜嫌，不敢径行。适程颢在洛，劝光京，光乃启程东，将近都门，卫士见光到来，均额手相庆：“司相公来了！司相公来了！”两语重叠，益饶意味。沿途人民亦遮聚观，各朗声：“司相公，请留相天，活我百姓，勿遽归洛。”光见他一唱百和，反觉疑惧起来，竟从间归去。太皇太后闻他都，正要询问政要，偏待久不至，乃遣侍梁惟简驰问。光请大开言路，诏榜朝堂。至惟简复命，蔡确等已探悉光言，先创六议奏，大旨是：“有所怀，犯非其分，或扇摇重机，或迎合旧令，上则侥幸希，则眩惑俗，有一相犯，立罚无赦。”太皇太后见了此议，又遣使示光。光愤然：“这是拒谏，并非求谏；人臣只好不言，一经启，便犯此六语了。”乃论以闻。太皇太后即改诏颁行，言路才得渐开。

嗣召光知陈州，并起程颢为宗正寺丞。颢正拟就，偏偏二竖缠，竟尔去世。颢与弟颐受学周门，以自乐，见二十四回。平时有涵养功，不动声。既卒，士大夫无论识否，莫不衔哀。文彦博采取众论，题颢墓曰“明先生”。惟光受命赴陈州，经阙，正值王珪病死，辅臣等依次递升，适空一缺。太皇太后即留光辅政，命为门侍郎。蔡确等只恐光革除新法，又揭三年无改的大义，传布都中。光独指驳：“先帝所行的法度如果合宜，虽百世亦应遵守，若为王安石、吕惠卿所创，害国病民，须当亟改，似救焚拯溺一般。况太皇太后以母改，并不是以改父哩。”与词夺理者不同。众议自是少息。

太皇太后又召吕公著为侍读，公著自扬州京，擢授尚书左丞。京东转运使吴居厚前继鲜于侁后任，大兴盐铁，苛敛横征，至是被言官劾，谪置黄州，仍用鲜于侁为转运使。司光语同列：“骏甚贤，不应复使居外，但朝廷救京东困弊，非得骏不可。他实是个一路福星呢，当今人才甚少，怎得似骏一百人，散布天呢？”原来骏即侁表字，侁既到任，即奏罢莱芜、利国两冶，及海盐依河北通商，人民大悦，有皆碑。于是司光、吕公著两人同心辅政，革除新法，罢保甲，罢保，罢方田，罢市易。削前市易提举吕嘉问三秩，贬知淮军，吕党皆坐黜，并谪邢恕知随州。越年改为元祐元年，右司谏王觌（d i）极论蔡确、章惇、韩缜、张璪等朋邪害正，章至数十上。右谏议大夫孙觉、侍御史刘挚、左司谏苏辙、御史王岩叟、朱光、上官均又连章劾论确罪，乃免确相位，知陈州。当擢司光为尚书左仆，兼门侍郎，吕公著为门侍郎，李清臣、吕大防为尚书左右丞，李常为尚书，范纯仁同知枢密院事。

光时已得疾，因青苗、免役诸法尚未尽革，西夏议亦未决，不禁叹息：“诸害未除，我死不瞑目了。”遂折简与吕公著，略言：“光以付医，以家事付愚，只国事未有所托，特以属公。”公著为白太皇太后，有诏免光朝觐，许乘肩舆，三日一省。光不敢当，且上奏：“不见天，如何视事？”乃改诏令光康扶掖对，且命免拜跪礼。光遂请罢青苗、免役二法。青苗钱罢贷，仍复常平旧法，诸大臣没甚异议。独免役法议罢后，光请仍复差役法，章惇力言不可，与光辩论殿前，语甚狂悖。太皇太后亦不免动恼，逐惇知汝州。会苏轼已奉诏都，任中书舍人，独请行熙宁初给田募役法，条陈五利。监察御史王岩叟谓五利难信，且有十弊，轼议遂沮。群臣又各是其是，诏令资政殿大学士韩维及吕大防、范纯仁等详定上闻。轼本与司光友善，竟往见光：“公改免役为差役，轼恐两害相均，未见一利。”光问：“请言害。”轼答：“免役的害，是掊敛民财，十室九空，敛从上聚，必常患钱荒，这害已经验过了。差役的害，是百姓常受役官府，无暇农事，贪吏猾胥且随时征比，因缘为，岂不是异法同病么？”光又：“依君见，应该如何？”轼复：“法有相因，事乃易成。事能渐，民乃不惊。从前三代时候，兵农合一，至秦始皇乃分作两途，唐初又变府兵为征卒。农粟养兵，兵力卫农，天称便。虽圣人复起，不能变易了。今免役法颇与此相类，公骤罢免役，改行差役，正如罢征，复民兵，恐民反多痛苦呢。”光终未以为然，只淡淡的答了数语，轼即辞。越日，光至政事堂议政，轼复白此事，光不觉作。轼从容：“昔韩魏公刺陕西义勇，公为谏官，再三劝阻，韩公不乐，公亦不顾。轼尝闻公自述前，难今日作相，不许轼尽言么？”以之矛，刺之盾，坡公可谓善言。光始起谢：“容待妥商。”范纯仁亦语光：“差役一事，不应速行，否则转滋民病。愚意愿公虚心受言，所有谋议，不必尽从己。若事必专断，恐人邪士反得乘间迎合了。”光尚有难，纯仁：“这是使人不得尽言呢。纯仁若徒知媚公，不顾大局，何如当日少年时迎合王安石，早图富贵哩？”语亦透澈。光乃令役人悉用现数为额，衙门用坊场河渡钱，均用雇募。先是光决改差役，以五日为限，僚属俱嫌太急促，独知开封府蔡京如约，面覆司光。光喜：“使人人奉法如君，有何不可？”待京辞退后，光乃信为可行，拟持到底。其实蔡京是个大猾，专事揣迎合，初见蔡确得势，就附蔡确，继见司光相，就附司光。这反覆小人，最足误人国事。司光忠厚待人，哪里晓得他暗中机巧呢。为后文蔡京倾宋张本。

王安石宦居金陵，闻朝廷变法，毫不为意，及闻罢免役法，愕然失声：“竟一变至此么？”良久复：“此法终不可罢，君实辈亦太胡闹了。”既而病死，太皇太后因他是先朝大臣，追赠太傅，后人称他为王荆公，乃是元丰三年曾封安石为荆国公，所以沿称至今。了王安石。安石既死，余党依次贬谪，范渊贬知陕州，韩缜罢知颍昌，李宪、王中正等罚司观，邓绾、李定放居滁州，吕惠卿贬为光禄卿，分司南京，再贬为建宁军节度副使，安置建州。相传再贬吕惠卿草诏，系苏轼手笔，有警语数联，传诵一时。其文云：

吕惠卿以斗筲之才，穿窬（y u）之智，谄事宰辅，同升庙堂，乐祸贪功，好兵喜杀，以聚敛为仁义，以法律为诗书，首建青苗，次行助役。即免役法。均输之政，自同商贾，手实之祸，及豚，苟可蠹国害民，率皆攘臂称首。先皇帝求贤如不及，从善若转圜，始以帝尧之仁，姑试伯鲧，终焉孔之圣，不信宰予。尚宽两观之诛，薄示三苗之窜。此谕！

还有贬范渊草制，亦由轼所拟，称“汝以有限之才，兴必不可成之役，驱无辜之民，置之必死之地”四语，亦脍炙人，称为名言。新法党相继罢黜，吕公著任尚书右仆，兼中书侍郎，韩维为门侍郎。司光又上言：“文彦博宿德耆臣，应起为硕辅。”太皇太后拟用为三省官，言官以为不可，乃命平章军国重事，六日一朝，一月两赴经筵，班宰相上，恩礼从优。彦博此时，年已八十有一了。老成俱老，宋祚安得不老？光又与吕公著章荐程颢弟颐，遂有旨召为秘书郎。及颐对，改授崇政殿说书，且命修定学制。于是诏举经明行修的士，及立十科举士法：（一）行义纯固，可作师表。（二）节方正，可备献纳。（三）智勇过人，可备将相。（四）公正聪明，可备监司。（五）经术通，可备讲读。（六）学问该博，可备顾问。（七）文章典丽，可备著述。（八）善听狱讼，尽公得实。（九）善治财赋，公私俱便。（十）练习法令，能断清谳。这十科条例，统由司光拟定，请旨颁令。

光见言听计从，越觉激发忠忱，誓死报国，无论大小政务，必亲自裁决，不舍昼夜，海亦喁喁望治。就是辽、夏使至，俱必问光起居，且严敕边吏：“中国已相司公了，勿轻生事，致开边衅呢？”国有贤相，不战屈人。无如天不佑宋，梁栋浸颓。光因政过劳，日益清瘦，同僚举诸葛亮少事烦，作为劝戒，光慨然：“死生有命，一息尚存，怎敢少懈呢？”嗣是光老病愈甚，竟致不起。弥留时尚呓语不绝，细听所谈，皆关系国家事。及卒，年六十八。光生平孝友忠信，恭俭正直，居有法，动作有礼。在洛时，每往夏县展墓，必至兄室。兄名旦，年将八十，光奉若严父，若婴儿，自少至老，未尝妄语。尝谓吾无过人，惟一生作事，无不可对人言。陕、洛间闻风起敬，居民相劝为善，稍有过恶，便私自疑惧：“君实得无闻知否？”既殁，远近举哀，如丧考妣。略述行谊，为后人作一榜样。太皇太后亦为之恸哭，与哲宗亲临光丧，赠太师、温国公。诏侍郎赵瞻、侍省押班冯宗护丧归陕州夏县原籍。予谥文正，赐碑曰忠清粹德。都人罢市往奠，岭南封州父老亦相率祭，到了归丧以后，都及四方人民尚画像以祀，饮必祝，这可见遗德及民，无远勿届呢。小有诗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