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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陛与先后起而救之，天之民如解倒悬。惟是向来所斥逐之人，窥伺事变，妄意陛不以修改法度为是，如得至左右，必言，万一过听而误用之，臣恐国家自此陵迟，不复振矣。

这疏大意，是防哲宗召用熙、丰诸臣。还有一疏，仍系谏阻近幸，略云：

汉有天四百年，唐有天三百年，及其亡也，皆由宦官，同一轨辙。盖与同事，未有不亡者也。汉自元帝任用石显，委以政事，杀萧望之、周堪，废刘向等，汉之基业，坏于元帝。唐自明皇使力士省决章奏，宦官遂盛，李林甫、杨国忠皆自力士以，唐亡之祸，基于开元。熙宁、元丰间，李宪、王中正、宋用臣辈用事总兵，权势震灼，中正兼四路，敕募兵，州郡不敢违，师徒冻馁，死亡最多。宪陈再举之策，致永乐再陷，用臣兴土木之兵，无时休息，罔市井之微利，为国敛怨，此三人者，虽加诛戮，未足以谢百姓。宪虽已亡，而中正、用臣尚在。今召臣十人，而宪、中正之皆在其中，则中正、用臣必将复用，臣所以敢极言之，幸陛垂察焉！

两疏呈，哲宗仍然不省。范纯仁、韩忠彦等亦面请效法仁宗，均不见纳。吕大防受命为山陵使，甫国门，杨畏即首叛大防。上言：“神宗更立旧制，垂示万世，乞赐讲求，藉成继述名。”哲宗便召畏对，并问：“先朝旧臣，孰可召用？”畏举章惇、安焘、吕惠卿、邓甫、李清臣等，各加褒，且言：“神宗建立新政，与王安石创行新法，实是明良济，足致富。今安石已殁，只有章惇才学与安石相似，请即召为宰辅。”哲宗却很是信从，当传中旨，复章惇、吕惠卿官。寻用李清臣为中书侍郎，邓甫为尚书左丞。至宣仁太后葬毕，吕大防回都，闻侍御史来之邵已有弹章，即上书辞职，哲宗立即准奏。去首辅，好算辣手。于是彼言继志，此言述事，哄得这位哲宗皇帝居然想对父尽孝，一心一意的绍述神宗。元祐九年三月，廷试士，李清臣发策拟题，题云：

今复词赋之选而士不知劝，罢常平之官而农不加富，可差可募之说杂而役法病，或东或北之论异而河患滋，赐土以柔远也而羌夷之患未弭，弛利以便民也而商贾之路不通。夫可则因，否则革，惟当之为贵，圣人

亦何有必焉！

原来元祐变政，曾禁用王氏《经义》《字说》，科试仍用诗赋，补上文所未及。所以李清臣发策，看作甚重。第一条便驳斥词赋，第二条主青苗法，第三条指免役，第四条论治河，第五条斥还夏四寨事，第六条讥盐铁弛禁事。门侍郎苏辙抗言上奏：

伏见策题历诋行事，有诏复熙宁、元丰之意。臣谓先帝设施，盖有百世不可易者。元祐以来，上奉行，未尝失坠，至于事或失当，何世无之？父作于前，救于后，前后相继，此则圣人之孝也。汉武帝外事四夷，兴室，财用匮竭，于是修盐铁、榷酤、均输之政，民不堪命，几至大。昭帝委任霍光，罢去烦苛，汉室乃定。光武、显宗以察为明，以谶决事，上恐惧，人怀不安。章帝鉴其失，代之宽厚恺悌之政，后世称焉。本朝真宗天书，章献临御，揽大臣之议，藏之梓，以泯其迹，仁宗听政，绝不言。英宗濮议，朝廷汹汹者数年，先帝寝之，遂以安静。夫以汉昭帝之贤，与吾仁宗、神宗之圣，岂其薄于孝敬而轻事变易也哉？陛若轻变九年已行之事，擢任累岁不用之人，怀私忿而以先帝为辞，则大事去矣。

哲宗接阅奏章，竟然大怒：“辙敢比先帝为汉武么？”我谓神宗尚不及汉武。言即逐辙。辙殿待罪，众莫敢救。范纯仁从容言：“武帝雄才大略，史家并无贬词，辙引比先帝不得为谤。陛甫经亲政，待遇大臣，也不当似仆一般，任呵斥。”正说着，有一人越次奏：“先帝法度，都被司光、苏辙等坏尽。”纯仁视之，乃是新任尚书左丞邓甫，遂抗声：“这语是说错了。法本无弊，有弊必改。”哲宗：“秦皇、汉武，古所并讥。”纯仁便接奏：“辙所论是指时事言，非指人品言。”哲宗颜少霁，乃不复发语，当即退朝。辙前时曾附吕大防，与纯仁议多不合，至是方谢纯仁：“公乃佛地位中人，辙仗公包涵久了。”纯仁：“公事公言，我知有公，不知有私。”名副其实，是乃谓之纯仁。辙又申谢而退。越日，竟诏降辙官职，知汝州。

及士对策，考官评阅甲乙，上第多主张元祐。嗣经杨畏覆勘，悉移置第，把赞成熙、丰的策议置上列。第一名乃是毕渐，竟比王、吕为孔、颜，仿佛王、吕二人的孝顺孙。自是绍述两字，喧传中外。曾布竟用为翰林学士，张商英用为右正言。未几，即任章惇为尚书左仆，兼门侍郎。章惇既相，憸人当，还什么时局？什么名誉？贬苏轼知英州，寻复安置惠州。罢翰林学士范祖禹，知陕州。范纯仁当然不安，连章求去，也知颍昌府。召蔡京为尚书，安石婿蔡卞为国史修撰，林希为中书舍人，黄履为御史中丞。先是元丰末年，履曾官中丞，与蔡确、章惇、邢恕相结。惇与确有所嫌，即遣恕语履。履尽排击，不遗余力，时人目为四凶，因被刘安世劾奏，降级外调。惇再得志，立即引用，那时报复私怨，日夕罗织，元祐诸君，都要被他陷阱中了。去恶务尽，元祐诸贤不知此义，遂致受殃。

当由曾布上疏，请复先帝政事，诏改元，表示意向。哲宗准奏，即于元祐九年四月，改称绍圣元年，半年都不及待，何急乃尔？遂复免役法、免行钱、保甲法，罢十科举士法，令士专习经义，除王氏《字说》禁令。黄履、张商英、上官均、来之邵等乘势修怨，迭毁司光、吕公著妄改成制，叛悖理。章悖、蔡卞且请

会章惇复荐用吕惠卿，诏命知大名府，惇未以为然。监察御史常安民上言：“北都重镇，惠卿且未足胜任，试思惠卿由王安石荐引，后竟背了安石，待友如此，事君可知。今已颁诏命，他必过阙请对，见陛，臣料他将泣述先帝，动陛，希望留京了。”哲宗也似信非信。及惠卿到京，果然请对，果然述先朝事，作涕泣状。哲宗正不答，惠卿只好辞退，都赴任。惇闻此事，隐恨安民。可巧安民复劾论蔡京、张商英，接连数奏，末疏竟斥章惇专国植党，乞收回主柄，抑制权。惇挟嫌愈甚，潜遣亲信语：“君本以文学闻名，奈何好谈人短，甘心结怨？能稍自安静，当以位相报。”安民正呵斥：“尔乃为当说客么？烦尔传语，安民只知忠君，不知媚相。”傲骨棱棱。看官！试想章惇不立排安民，尚是留些余地，有意笼络，偏安民一味，教章惇如何相容？遂嗾使御史董敦逸弹斥安民，说他与苏轼兄弟素作党援，安民竟被谪滁州，令监酒税。门侍郎安焘上书救解，毫不见效，反为惇所谗间，知郑州。蔡卞重修《神宗实录》，力翻前案，前史官范祖禹及赵彦若、黄等并坐诋诬降官，安置永、澧、黔州，并因吕大防尝监修《神宗实录》，亦应连坐，徙至安州居住。范纯仁请释还大防，大忤章惇，竟贬纯仁知随州。惇且记念蔡确，惜他已死，嘱确渭叩阍诉冤，即追复确官，并赠太师，予谥忠怀。一面与蔡京定计，勾通阉寺，密结刘婕妤为援，把灭天害理的事逐渐排布来。小有诗叹：

宵小无非误国媒，胡为视作济时才？堪嗟九载宣仁力，都被邪一旦摧。

究竟章惇等作何举动，容至回表明。

宋代贤后，莫如宣仁，元祐年间，号称极治，皆宣仁之力也。但吾观宣仁弥留时，乃对吕、范二大臣丁宁呜咽，劝以宜早引退，并谓明年社饭，应思念老，意者其豫料哲宗之不明，必有蔑弃老成，更张新政之举耶？且哲宗甫经亲政，党即陆续用，是必其少年心，已多暗昧。宣仁当日，有难言之隐，不过垂帘听政，大权在握，尚足为无形之防闲，至老病弥留，不忍明言，又不忍不言，丁宁呜咽之时，盖其心已不堪酸楚矣。宣仁固仁，而哲宗不哲，吕、范退，章、蔡，宋室兴衰之关键，意在斯乎！意在斯乎！

第四十六回妾废妻皇纲倒置，崇邪黜正党狱迭兴

却说刘婕妤专，权逾孟后，章惇、蔡京即钻营掖，恃婕妤为护符，且追溯范祖禹谏媪事，应四十四回。指为暗斥婕妤，坐诬谤罪，并牵及刘安世。哲宗耽恋人，但教得婕妤心，无不可行，遂谪祖禹为昭州别驾，安置贺州，安世为新州别驾，安置英州。刘婕妤图夺嫡，外结章惇、蔡京，嘱郝随、刘友端，表里为，渐构成一场冤狱，闹废后的重案来。人得势，无所不至。

婕妤恃成骄，尝轻视孟后，不循礼法。孟后本和淑，从未与她争论短。惟中侍冷旁窥，见婕妤骄倨无礼，往往代抱不平。会后率妃嫔等朝景灵，礼毕，后就坐，嫔御皆立侍，独婕妤轻移莲步，退往帘，孟后虽也觉着，恰未曾开。申说二语，见后并非妒妇。偏侍女陈迎儿齿伶俐，竟振吭：“帘何人？为什么亭亭自立？”婕妤听着，非但不肯过来，反竖起柳眉，怒视迎儿，忽又扭转躯，背后立着。形态如绘。迎儿再发言，由孟后以目示禁，方不敢多。至孟后返，婕妤与妃嫔等随后同归，杏脸上还带着三分怒意。既而冬至节届，后、妃等例谒太后，至隆祐，太后尚未御殿，大众在殿右待着，暂行就坐。向例惟皇后坐椅朱漆金饰，嫔御不得相同，此次当然循例；偏刘婕妤立着一旁，不愿坐。侍郝随窥知婕妤微意，竟替她易座，也是髹朱饰金，与后座相等，婕妤方才就坐。突有一人传呼：“皇太后来！”孟后与妃嫔等相率起立，刘婕妤亦只好起。哪知伫立片时，并不见太后临殿，后、妃等均是莲足，不能久立，复陆续坐。刘婕妤亦坐将去，不意坐了个空，一时收缩不住，竟仰着天跌了一。却是好看。侍从连忙往扶，已是玉山颓倒，云鬓蓬松。恐玉亦变成杏脸。妃嫔等相顾窃笑，连孟后也是解颐。看官！试想此时的刘婕妤，惊忿集，如何忍耐得住？可奈太后中，不便发作，只好咬住银牙，行忍耐，但中的珠泪已不知不觉的迸将来。她心中暗忖：“这明明中使刁，暗嘱侍从设法，诈称太后殿，诱我起立，潜将宝椅撤去，致令仆地，此耻如何得雪？我总要计除此人，才中恶气。”后阁中人，原太促狭，但也咎由自取，如何不自反省？当命女侍替整衣饰，代刷鬓鬟，草草就绪，那向太后已是殿，御座受朝。孟后带着嫔妃行过了礼，太后也没甚问答，随即退。

后、妃等依次回，刘婕妤踉跄归来，余恨未息。郝随从旁劝：“娘娘不必过悲，能早为官家生，不怕此座不归娘娘。”婕妤恨恨：“有我无她，有她无我，总要与她赌个上。”说着时，巧值哲宗来，也不去接驾，直至哲宗近，方慢慢的立将起来。哲宗仔细一瞧，见她泪眦荧荧，玉容寂寂，不由得惊讶逾常，便问：“今日为冬至令节，朝见太后，敢是太后有甚么斥责？”婕妤呜咽：“太后有训，理所当从，怎敢生嗔？”哲宗：“此外还有何人惹卿？”婕妤陡然跪，带哭带语：“妾、妾被人家欺负死了。”哲宗：“有朕在此，何人敢来欺负？卿且起来，好好与朕说明。”婕妤只是哭着，索不答一言。这是妾妇惯技。郝随即在旁跪奏，陈述大略，却一咬定皇后谋。主仆自然同心。哲宗：“皇后循谨，当不至有这事。”也有一隙之明。婕妤即接：“都是妾的不是，望陛撵妾。”说到“”字，竟枕着哲宗足膝，一味啼。古人说得好：“儿女，英雄气短。”自古以来，无论什么男儿好汉，钢铁心，一经妻妾朝诉暮啼，无不被她镕化。况哲宗生平，莫如刘婕妤，看她愁眉泪，仿佛一枝带雨梨，哪有不怜惜的理？于是语温存，好言劝解，才得婕妤罢哭，起侍一旁。哲宗复令侍取酒肴，与婕妤对饮消愁，待到酒酣耳，已是夜沉沉，接连吃过晚膳，便就此留寝。是夕，除艳语外，参谗言，无非是浸之谮，肤受之诉罢了。

会后女福庆公主偶得奇病，医治无效，后有姊颇知医理，尝疗后疾，以故禁中，无复避忌。公主亦令她诊治，终无起。她穷极无法，别觅家治病符，治公主。后惊语：“姊不知中禁严，与外间不同么？倘被人谣诼，为祸不轻。”遂令左右藏着，俟哲宗，言原委。哲宗：“这也是人生常，她无非求速疗治，因有此想。”后即向左右取原符，当面焚毁，总是心迹已明，没甚后患，谁料中已造谣构衅，啧有烦言。想就是郝随等人造来。未几，有后养母听宣夫人燕氏及女尼法端、供奉官王为后祷祠。郝随等方捕风捉影，专伺后隙，一闻此信，即密奏哲宗，只说是中厌魅，防有变。哲宗也不察真伪，即命押班梁从政与皇城司苏珪捕逮宦官、妾三十人，澈底究治。梁、苏两人受郝随嘱托，外由章惇指使，竟滥用非刑，把被逮一人犯尽搒（p é ng）掠，甚至断肢折。孟后待本宽，宦、妾等多半德，哪肯无端妄扳？偏梁从政等胁使诬供，定要他归狱孟后。有几个义愤填，未免反相讥，骂个快。梁、苏大怒，竟令割，结果是未得供词，全由梁、苏两人凭空架造，成冤狱，奏哲宗。有诏令侍御史董敦逸覆录罪囚。敦逸奉旨提鞫，但见罪人登，都是气息奄奄，莫能发声，此时目生悲，倒也秉笔难。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敦逸虽是宄，究竟也有天良。郝随防他翻案，即往见敦逸，虚词恫吓。敦逸畏祸及，不得已着原谳，覆奏上去。一念萦私，便阿鼻地狱。哲宗竟诏废后，令居瑶华，号华教主、玉清静妙仙师，法名冲真。是时为绍圣三年孟冬，天忽转暑，翳四，雷雹。董敦逸自觉虚，复上书谏阻，略云：

中之废，事有所因，有可察。诏之日，天为之翳，是天不废后也。人为之涕，是人不废后也。臣尝奉诏录囚，仓猝覆奏，恐未免致误，将得罪天后世，还愿陛暂收成命，更命良吏覆真伪，然后定谳。如有冤，宁谴臣以明枉，毋污后而贻讥，谨待罪上闻！

哲宗览毕，自语：“敦逸反覆无常，朕实不解。”次日临朝，谕辅臣：“敦逸无状，不可更在言路。”曾布已闻悉由，便奏对：“陛本因禁重案由近习推治，恐难凭信，特命敦逸录问，今乃贬录问官，如何取信中外？”此奏非庇护敦逸，乃是主张成案。哲宗乃止。旋亦自悔：“章惇坏我名节。”照此说看来，是废后之举，章惇必有密奏。嗣是中虚位，一时不闻继立。刘婕妤推倒孟后，的望着册使，偏待久无音，只博得一阶，晋封贤妃。

贼臣章惇一不，二不休，既构成孟后冤狱，还想追废宣仁，因急切无从手，乃再从元祐诸臣上层加罪案，谋达最后的问题。二省官统是章惇党羽，惇便教他追劾司光等，说：“诋毁先帝，变易法度，罪恶至，虽或告老，或已死，亦应量加惩罚，为后来戒！”那时昏磕脑的哲宗皇帝，竟批准奏牍，追贬司光为清远军节度使，吕公著为建武军节度副使，王岩叟为雷州别驾，夺赵瞻、傅尧俞赠谥，追还韩维、孙固、范百禄、胡宗愈等恩诏。寻又追贬光为朱崖军司，公著为昌化军司。各邪党兴采烈，越觉猖狂，适知渭州吕大忠系大防兄，自泾原朝，哲宗与语：“卿弟大防，素朴直，为人所卖，执政谪徙岭南，朕独令安陆，卿可为朕寄声问好，二三年后，当再相见！”大忠叩谢而退。章惇正在阁中，闻大忠退朝，即与相见，并问有无要谕。大忠心直快，竟将哲宗所嘱，一一告知，章惇佯作惊喜：“我正待令弟京，好与他共议国是，难得上意从同，我可得一好帮手了。”至大忠去后，即密唆侍御史来之邵及三省官奏称：“司光叛逆理，典刑未及，为鬼所诛，独吕大防、刘挚等，罪与光同，尚存人世，朝廷虽尝惩责，尚属罚不称愆，生死异置，恐无以示后世。”乃复贬大防为舒州团练副使，安置循州；刘挚为鼎州团练副使，安置新州；苏辙为化州别驾，安置雷州；梁焘为雷州别驾，安置化州；范纯仁为武安军节度副使，安置永州；刘奉世为光禄少卿，安置柳州；韩维落职致仕，再贬均州安置；王觌谪通州；韩川谪随州；孙升谪峡州；吕陶谪衡州；范纯礼谪蔡州；赵君锡谪亳州；默谪单州；顾临谪饶州；范纯粹谪均州；孔武仲谪池州；王钦臣谪信州；吕希哲谪和州；吕希纯谪金州；吕希绩谪光州；姚缅谪衢州；胡安诗谪连州；秦观谪横州；王汾落职致仕；孔平仲落职知衡州；张耒、晁补之、贾易并贬为监当官；朱光、孙觉、赵 、李之纯、李周均追夺官秩；嗣复追贬孔文仲、李周为别驾。这诏命系是中书舍人叶涛主稿，文极丑诋，中外切齿。那章惇、蔡京等才把元祐诸臣一网打尽，无论洛党、蜀党、朔党，贬窜得一个不留，大宋朝上，只剩得一班魑魅魍魉了。君尚能容小人，小人断不能容君，于此可见。

先是，左司谏张商英曾有一篇激怒君、相的奏牍，言：“陛无忘元祐时，章惇无忘汝州时，安焘无忘许州时，李清臣、曾布无忘河时。”为这数语，遂令哲宗决黜旧臣，章惇等誓复旧怨，遂兴起这番大狱。韩维上书陈诉，略言：“父维执政时，尝与司光未合，恳请恩赦！”得旨免行。纯仁亦援例，拟追述前时役法，父言与光议不同，可举此乞免。纯仁摇首：“我缘君实荐引，得致宰相，从前同朝论事，宗旨不合，乃是为公不为私，今复再行提及，且变为私不为公。与其有愧而生，宁可无愧而死。”随命整装就，怡然启行。僚友或说他好名，纯仁：“我年将七十，两目失明，难甘心远窜么？不过君本心，有怀未尽，若避好名的微嫌，反恐背叛朝廷，转增罪戾呢。”忠臣、信友，可谓完人。诸因纯仁年老，多愿随侍，途次冒犯风霜，辄怨詈章惇，纯仁必喝令住。一日，舟行江中，遇风被覆，幸滩尚浅，不致溺死。纯仁衣履尽，旁顾诸：“这难是章惇所使么？君素患难，行乎患难，何必怨天尤人。”纯仁可与言。既至永州，仍夷然自若，无戚戚容，以此尚得保全。吕大防病殁途中。梁焘至化州，刘挚至新州，均因忧劳成疾，相继谢世。

张商英又劾文彦博背国负恩，朋附司光，因降为太少保。及诏命到家，彦博亦已得病，旋即逝，年九十二岁。彦博居洛，尝与司光、富弼等十三人仿白居易九老会故事，置酒赋诗，筑堂绘像，号为洛耆英会，迄今留为佳话。徽宗初追复太师，赐谥忠烈。

会哲宗授曾布知枢密院事，林希同知院事，许将为中书侍郎，蔡卞、黄履为尚书左右丞。卞与惇同肆罗织，尚举汉、唐故事，请戮元祐党人。凶险之至。哲宗询及许将，将对：“汉、唐二代，原有此事，但本朝列祖列宗，从未妄戮大臣，所以治昭彰，远过汉、唐哩。”许将亦党之一，但尚有良心。哲宗首：“朕意原亦如此。”将即趋退。章惇更议遣吕升卿、董必等察访岭南，将尽杀人。哲宗召惇朝，面谕：“朕遵祖宗遗志，未尝杀戮大臣，卿毋为已甚！”惇虽唯唯应命，心中很是不快，暗中致书邢恕，令他设法诬陷。恕在中山，得书后，设席置酒，招遵裕士京饮，酒过数巡，乃私问：“君知元祐年间，独不与先公推恩否？”士京答言未知。恕又问：“我记得君有兄弟，目今尚在否？”士京答称有兄士充，现已去世。恕又：“可惜，可惜！”士京惊问何事，恕便：“今上初立时，王珪为相，他本意立徐王，曾遣令兄士充来问先公。先公叱退士充，珪计不行，所以得立今上。”一派鬼话。士京又答言未知。恕复：“令兄已殁，只有君可作证，我有事需君，君肯相从，转间可得官厚禄，但事前切勿告人！”士京莫明其妙。但闻官厚禄四字，不禁眉飞舞，当即答称如命。饮毕，谢而别。恕即覆书章惇，谓已安排妥当。惇即召恕京，三迁至御史中丞。恕遂诬奏司光、范祖禹等曾指斥乘舆。又令王棫为士京作奏，述先臣遵裕临死，曾密嘱诸，有叱退士充，乃立今上等事。再嗾使给事中叶祖洽上言，册立陛时，王珪尝有异言。三面夹攻，不由哲宗不信，遂追贬王珪为万安军司，赠遵裕秦国军节度使。

自是天怒人怨，迫而至。太原地震，坏庐舍数千，太白星昼见数次，火星舆鬼，太史奏称贼在君侧。哲宗召太史问，贼主何人。太史答：“谗慝邪，皆足为贼，愿陛亲近正人，修德格天！”此语颇为善谏，可惜未表姓名。哲宗乃避殿减膳，诏修省。何不黜逐党？绍圣五年元日，免朝贺礼。章惇、蔡京恐哲宗另行变计，又想一条奇谋，蛊惑君心。小人朝，无非蛊君。看官是何事？乃是咸县民段义忽得了一方玉印，镌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呈报地方官。官吏称是秦玺，遣使赍京，诏令蔡京等验辨。看官听着！这玺来历，明明是蔡京等授意秦吏，现造来，此时教他考验，如何说是不真？且附上一篇贺表，称作天人相应，古宝呈祥。哲宗大喜，命定此玺名称，号为天授传国受命宝。择日御大庆殿受玺，行朝会礼。仿佛儿戏。并召段义京，赐绢二百匹，授右班殿直。骤然升官发财，未知段义什么运？一面颁诏改元，以绍圣五年为元符元年，特赦罪犯，惟元祐党人不赦。且反逮文彦博及甫狱，锢刘挚、梁焘孙于岭南，勒停王岩叟诸官职，当时称为同文馆狱。原来文彦博有八，皆历要官，第六名及甫，尝直史馆，因与邢恕友善，为刘挚所劾，调外任。时吕大防、韩忠彦等尚秉国政，及甫迁怨辅臣，曾致书邢恕，有“司昭之心，路人皆知，又济以粉昆，可为寒心”等语。司昭隐指大防，粉昆隐指忠彦。忠彦弟嘉彦曾尚淑寿公主，英宗第三女。俗号驸为粉侯，因称忠彦为粉昆。恕曾将及甫书示确弟硕，至是恕令确渭上书，讼挚等陷害父确，谋不轨，谋危宗社，引及甫书为证。乃置狱同文馆，逮问及甫，令蔡京讯问，佐以谏议大夫安惇。安惇本迎合章、蔡，因得此位，遂潜告及甫，令诬供刘挚、王岩叟、梁焘等人。及甫如言对簿，诡称：“乃父在日，尝称挚为司昭，王岩叟面白，乃称为粉，梁焘字况之，况字右旁从兄，乃称为昆。”京、惇因据供上陈，遂言：“挚等大逆不，死有余辜，不治无以治天。”哲宗问：“元祐诸臣，果如是么？”京、惇齐声：“诚有是心，不过反形未著啰。”血人。乃诏锢挚、焘孙，削岩叟诸官。及甫系狱数日，竟得释放，安惇为御史中丞，蔡京只调任翰林学士承旨。京与卞系是兄弟，卞已任尚书左丞，由曾布密白哲宗，兄弟不应同升，因止转官阶，不得辅政。嗣被京探悉，引为恨，遂与布有隙，格外谄附章惇。惇怨范祖禹、刘安世尤，特嘱京上章申劾，竟将祖禹再窜化州，安世再窜梅州。嗣惇又擢王豪为转运判官使，令暗杀安世。豪立即就，距梅州约三十里，呕血而死，安世乃得免。祖禹竟病殁贬所。惇又与蔡卞、邢恕定谋，拟将元祐变政归罪到宣仁太后上，竟灭害理的大事来。小有诗叹：

贼臣当国敢无天，信诬人祸众贤。不信邪如此恶，且连圣母上弹笺。

知章惇等如何画策，俟至回叙明。

章惇乃第一国贼，蔡卞等特其爪牙耳。惇不相，则党何由而？冤狱何由而兴？人谓刘婕妤意图夺嫡，乃有孟后之废，吾谓婕妤何能废后？废后者非他，贼惇是也。人谓绍述之议创自杨畏、李清臣，由绍述而罪元祐诸臣，乃有钩党之祸。吾谓杨畏、李清臣何能尽逐元祐诸臣？逐元祐诸臣者非他，贼惇是也。废后不足，尽黜诸贤，妨贤不足，且上诬宣仁，是可忍，孰不可忍乎？呜呼章惇，贼险狠，较莽、为尤甚，穷其罪，盖几罄竹难书矣。故读此回而不发指者，吾谓其亦无人心。

第四十七回拓边防谋定制胜，窃后位喜极生悲

却说章惇、蔡卞等诬宣仁太后，遂与邢恕、郝随等定谋，只说司光、刘挚、梁焘、吕大防等曾勾通崇庆侍陈衍，密谋废立。崇庆系宣仁太后所居，陈衍为中役，时已得罪，发朱崖。尚有侍张士良，从前亦与衍同职，外调郴州。章惇遣使召还，令蔡京、安惇审问。京、惇坐堂上，旁置鼎镬刀锯，非常严厉，方召士良讯，大声语：“你肯说一有字，即还旧职，若讳有为无，国法在，请你一试！”全是胁迫。士良仰天大哭：“太皇太后不可诬，天地神祇不可欺，士良愿受刑，不敢妄供！”京等胁再三，士良抵死不认。好士良。京与惇无供可录，只奏衍疏隔两，斥逐随龙侍刘瑗等人，翦除人主腹心羽翼，谋为大逆，例应死。哲宗神志颠倒，居然批准来，章惇、蔡卞遂擅拟草诏，呈御览，议废宣仁为庶人。哲宗在灯展览，正在迟疑未决，忽有侍宣太后旨，传帝见。哲宗即往谒太后，太后：“我曾日侍崇庆，天日在上，哪有废立的遗言？我刻已就寝，猝闻此事，令我心悸不休。试想宣仁太后待帝甚厚，尚有不测的变动，他日还有我么？”言带着惨容。哲宗连称不敢，既而退还御寝，即将惇、卞拟诏就灯毁去。郝随在旁窥见，即往告惇、卞。次日惇、卞再行状，请施行。哲宗不待阅毕，已然怒：“汝等不朕英宗庙么？”撕奏掷地，事乃得寝。既知惇、卞虚诬，奈何尚不加罪？这且慢表。

且说哲宗元符元年，夏主秉常病殂，乾顺嗣立，遣使至汴都告哀。哲宗仍册封乾顺为夏王，乾顺申谢封册，并归永乐俘虏。当时曾给还四寨，见四十五回。令彼此画界自守，夏人得步步，屡思侵轶界外，所以画界问题始终未定。不过元祐年间，宋廷称治，夏人尚不敢扰，至绍圣改元，屡求门二寨，愿以兰州边境为易，廷议不许。绍圣三年，乾顺奉母梁氏，秉常母姓梁，乾顺母亦姓梁。率众五十万，大鄜延，西自顺宁、招安寨，东自黑、安定，中自门、龙安、金明以南，二百里间，烽烟不绝。乾顺母亲督桴鼓，纵骑四掠，前队攻金明，后队驻龙安。宋将调集边兵，掩击夏人，反为所败。金明被陷，守兵二千五百人尽行陷没，只五人得脱。城中粮五万石，草十万束，统被掠去，将官张舆战死。时吕惠卿调任鄜延经略使，正拟请诸路兵，往援金明，忽由夏人放还俘卒，颈上置有一书，两手尚被缚着。当经惠卿左右，替他解缚，并取来书呈上。惠卿当然展阅，但见书中略云：

夏国昨与朝廷议疆场事，惟小有不同，方行理究，不意朝廷改悔，却于坐团铺立界。本国以恭顺之故，亦黾勉听从，亦于境立数堡以护耕。而鄜延兵，悉行平，又数界杀掠，国人共愤，取延州，终以恭顺，止取金明一寨，以示兵锋，终不失臣之节也。调侃语。

惠卿览毕，问明还卒，方知夏人已经退去，乃将来书赍送枢密院，院吏匿不上闻。越年，知渭州章楶（ji é）献平夏策，请筑城葫芦河川，扼据形胜，严拒夏人。楶与章惇同宗，接得此书，称为奇计。当即请命哲宗，依议施行。与宰相同宗，自有好。楶遂檄令熙河、秦凤、环庆、鄜延四路人，缮理他寨数十所，佯示怯弱，自率兵备齐板筑，竟葫芦河川，造起两座城墙：一座在石门峡江，一座在好河北面。端的是据山为城，因河为池。夏人闻章楶筑寨，即来袭击，被章楶设伏掩杀，驱退夏人。二旬又二日，筑城告竣，取名平夏城、灵平寨，当拜表上闻。章惇遂请绝夏人岁赐，命沿边诸路择视要隘，次第筑城，共五十余所。总不免劳民伤财。于是鄜延经略使吕惠卿乘势图功，疏请诸路合兵，讨夏罪。哲宗立即批准，并饬河东、环庆各军尽听惠卿节制。惠卿遣将官王愍攻夺宥州，嗣复奏筑威戎、威羌二城。诏惠卿银紫光禄大夫，其余筑城诸将士，爵赏有差。到了元符元年冬季，夏人复寇平夏城，章楶仍用埋伏计，就城外十里间，三覆以待，命偏将折可适带领前军向前诱敌，只准败，不准胜。夏将嵬名阿理一译作威明阿密。素有勇名，仗着一膂力，超跃而来。折可适率军拦截，不到数合，便即奔回。嵬名阿理不知是计，急麾军追赶，后队的夏监军名叫妹勒都逋，一译作穆尔图卜。闻先锋得胜，也鼓勇随来。章楶在山冈遥望，见夏兵被折可适诱，已到第二层伏兵境，当即燃炮为号，一声爆响，伏兵齐起，把夏兵冲作数段。嵬名阿理尚不知死活，只舞动大刀，东挑西拨，宋军奋力兜拿，一时恰不能近。章楶命弓弩手一齐注，箭如飞蝗，饶你夏先锋力大无穷，熬不住数支箭镞，顿时中矢落，被宋军活捉住了。妹勒都逋也被第三层伏兵围住，舍命冲突，竟不能脱，只好束手受擒。夏兵大败，死亡过半。章楶好算能军。这次战胜夏人，所有夏国锐多半陷没，夏人为之气夺。

章楶飞书奏捷，哲宗御紫宸殿受贺。章惇请乘胜平夏，令章楶便宜行事。楶乃创设西安州，并添筑羌、天都、临羌、横岭诸寨，及通会、宁韦、定戎诸堡，着着。夏主乾顺不禁畏惧，复值国母梁氏亡，越觉乏人主张，遂遣使向辽乞援。辽遣签书枢密院事萧德崇至宋，代为议和。诏令郭知章持书覆辽，略言：“夏人若果至诚，悔过谢罪，应当予以自新，再修前好。”于是夏主遣使告哀，上表谢过，朝议许夏通好，令再誓表，仍给岁赐。西陲少安。

未几，又有吐蕃战事。自王韶倡复河湟，絷归木征，因功封枢密副使后，应三十九回。旋与王安石有隙，知洪州，未几遂死。韶将死时，生一背疽，终日闭目奄卧，尝延医就诊，医请开鉴，韶谓一经开，即有许多斩截脚等人立在前，所以中无病，也不敢开。医生知为果报，勉用药，敷衍数日，疽溃而亡。为好杀者戒，故特补叙。时人闻韶暴死，相戒开边。惟元祐二年，岷州将谊复洮州，执吐蕃族鬼章等鬼章一译作果庄。槛送京师。鬼章本熙河首领，王韶定熙河，尝请封鬼章为刺史，鬼章总算投诚。会保顺军节度使董毡病卒，养阿里骨嗣位，阿里骨一译作额尔古。阿里骨诱使鬼章据洮河。至鬼章被擒，哲宗加恩赦宥，遣居秦州，令招结咓（w ǎ）龊及属自赎。阿里骨颇也知惧，上表谢罪，诏令照常纳贡，不再加兵。阿里骨旋死，传辖征。一译作辖戬。辖征暴，曲携贰，大酋沁牟钦毡一译作星沁占。等蓄异谋，虑辖征叔父苏南党征雄武过人，不为所制，遂日谗言，哄动辖征加罪叔父。辖征昏愦异常，竟将叔父杀死，且翦灭余党，独篯（jiān）罗结一译作沁鲁克节。奔投溪温。一译作希卜温。溪温系董毡疏族，曾居陇逋，役属土人，篯罗结奔至，为溪温设法略地，与他杓桚攻辖征属境，夺据溪哥城。辖征兵掩讨，攻杀杓桚，篯罗结转奔河州。洮西安抚使兼知河州王赡收为臂助，密议攻取青唐，献策朝廷。章惇正贪功黩武，力言此议可行，于是王赡遂引军趋邈川。邈川为青唐要，辖征虽设兵防守，猝闻王赡军至，不及预防，吓得仓皇失措。王赡督兵攻城，并书招降。守兵知不可支，愿投顺，遂开城迎纳赡军。辖征在青唐闻报，慌忙调兵抵敌，哪知号令不灵，无人听命，他穷急无法，不得已单潜，竟至邈川乞降。赡收纳辖征，布奏捷。诏命胡宗回统领熙河，节制诸。王赡以功由己立，不蒙特赏，反来一胡宗回，权己上，心中很是不平，乃逗兵不。沁牟钦毡等竟迎溪温青唐，立木征陇桚一译作隆咱尔。为主，势焰复炽。宗回督赡攻，赡尚未肯受命，寻由朝旨促，赡乃薄青唐。陇桚及沁牟钦毡因急切无从固守，勉降。为后文伏笔。赡遂据青唐城，驰书奏闻，诏改青唐为鄯州，命王赡知州事；邈川为湟州，命王厚知州事。当时中外智士，已料二酋乞降非本心，将来必有变动，不但青唐不能久据，就是邈川亦恐不可守。王赡等但顾目前，未遑后计，哪里防到后文这一着哩？这且待后再详。

且说哲宗废去孟后，未免自悔，蹉跎三年，未闻继立中。刘贤妃日夕觊望，格外献媚，终不得册立消息，再嘱侍郝随、刘友端并首相章惇，外请求，亦不见允。累得这位刘人彷徨忧虑，怅断秋波，就中只有一线希望，乃是后嫔御未育一男，哲宗年早逾冠，尚乏储嗣，若得诞生麟儿，这中虚悬的位置，不属刘妃，将属何人？天事无巧不成话，那刘妃果然怀妊，东祷西祀，期得一，至十月满足，临盆分娩，竟产一位郎君。这番喜事，非同小可，刘妃原是心，哲宗亦甚快。于是廷章奏，一日数上，迭请立刘妃为后。哲宗乃命礼官备仪，册立刘氏为皇后，右正言邹浩抗疏谏阻：

立后以天，安得不审？今为天择母，而所立乃贤妃，一时公议，莫不疑惑，诚以国家自有仁宗故事，不可不遵用之尔。盖郭后与尚人争，仁宗既废后，并斥人，所以示公也。及立后则不选于妃嫔，而卜于贵族，所以远嫌，所以为天后世法也。陛之废孟氏，与郭后无以异。果与贤妃争而致罪乎？抑亦不然也？二者必居一于此矣。孟氏垂废之初，天孰不疑立贤妃为后，及读诏书，有别选贤族之语，又闻陛临朝慨叹，以为国家不幸。至于宗景立妾，怒而罪之，于是天始释然不疑。今竟立之，岂不上累圣德？臣观白麻所言，不过称其有，及引永平、祥符事以为证。臣请论其所以然。若曰有可以为后，则永平贵人未尝有也，所以立者，以德冠后故也。祥符德妃亦未尝有，所以立者，以钟英甲族故也。又况贵人实援之女，德妃无废后之嫌，迥与今日事不同。顷年冬，妃从享景灵，是日雷变甚异；今宣制之后，霖雨飞雹，自奏告天地宗庙以来，霪不止。上天之意，岂不昭然？考之人事既如彼，求之天意又如此，望不以一时致命为难，而以万世公议为可畏，追停册礼，如初诏行之。

哲宗览奏至此，即召邹浩问：“这也是祖宗故事，并非朕所独创哩。”浩对：“祖宗大德，可法甚多，陛未尝遵行，乃独取及小疵，恐后世难免遗议呢。”哲宗闻言变，至邹浩退朝，再阅浩疏，踌躇数四，若有所思，因将原疏发中书，饬令复议。看官！试想废后、立后多半是章惇构成，此次幸已成功，偏来了一个邹浩，还想从旁挠阻，哪得不令惇忿恨？当极端痛诋，力斥邹浩狂妄，请加严惩。哲宗本是个没主意的傀儡，看到惇疏，又觉邹浩多言，确是有罪，遂将他削职除名，羁新州。尚书右丞黄履谏：“浩陛知遇，犯颜纳忠，陛反置诸死地，此后盈廷臣将视为大戒，怎敢与陛再论得失呢？愿陛改赐善地，毋负孤忠！”盗也发善心么？哲宗不从，反履知亳州。

先是，翟人田画为前枢密使田况从，议论慷慨，与邹浩友善，互相砥砺。元符中，画监京城门，往语浩：“君为何官？此时尚作寒蝉仗么？”浩答：“待得当言，勉报君友。”至刘后将立，画语僚辈：“志完再若不言，我当与他绝了。”志完即邹浩表字。及浩以力谏得罪，画已病归许邸，闻浩京，力疾往迎。浩对他涕，画正：“志完太没气节了。假使你隐默不言，苟全禄位，一旦遇着寒疾，五日不汗，便当死去，岂必岭海外能死人么？古人有言：‘烈士徇名。’君勿自悔前事，恐完名全节的事尚不止此哩。”浩乃然谢教。浩有母张氏，当浩除谏官时，曾面嘱：“谏官责在规君，你果能竭忠报国，无愧公论，我亦喜，你不必别生顾虑呢。”宗正寺簿王回闻浩母言，很是叹。及浩南迁，人莫敢顾，回独集友醵（ju）资，替浩治装，往来经理，且安浩母。逻卒以闻，被逮系狱。回从容对簿，御史问回曾否通谋，回慨然：“回实与闻，怎敢相欺？”遂诵浩所上章疏，先后约二千言。狱上除名。回即徒步都，坦然自去。浩有贤母，并有贤友，亦足自。

哲宗因册后诏，择日御文德殿，亲授刘后册宝。礼成，廷庆贺，宴数日。蛾眉不肯让人，狐媚竟能惑主，数年怨忿，一旦销除，正是吐气扬眉，说不尽的快活。哪知福兮祸伏，乐极悲生，刘后生名茂，才经二月有余，忽生了一奇疾，终日啼哭，饮不，太医都不能疗治，竟尔夭逝。刘后悲不自胜，徒唤奈何。人力尚可为，天命如何挽救？偏偏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皇茂殇逝后，哲宗也生起病来，好容易延过元符二年，到了三年元日，卧床不起，免朝贺礼。御医等日夕诊视，参苓杂，鹿齐投，用遍延龄妙药，终不能挽回寿数。正月八日，哲宗驾崩，享年只二十有五。总计哲宗在位，改元二次，阅一十五年。小有诗叹：

治都缘主德分，不孙不不成君。闱更乏刑于化，宋室从兹益泯棼。

哲宗已崩，尚无储贰，不得不请向太后，定议立君。究竟何人嗣位，待至回说明。

夏主乾顺，冲年嗣立，即奉母梁氏率兵五十万寇边，其藐宋也实甚。纵还俘卒，贻书惠卿，语多调侃，彼心目中岂尚有上国耶？章楶定计筑寨，连破夏众，擒悍寇，翦夏卒，虽不免劳师费财，而夏人夺气，悔罪投诚，西陲得无事者数年，楶之功固有足多者。若夫王赡之议取青唐，形与西夏不同，夏敢寇边，其曲在夏，青唐虽自相残害，于宋无关得失，贸贸然兴兵，据邈川，青唐，侥幸取胜，曾亦思取之甚易，守之实难乎？然则章楶、王赡，同一用兵，而功过之辨，固自判然，正不待文之得而复失，始知其未克有成也。刘妃专，竟得册立，邹浩力谏不从，为刘氏计，乐何如之？然茂遽夭，哲宗旋逝，天事以谋窃取，侥幸成功者，终未能享幸福，人亦何不援以自鉴耶？吉凶祸福，凭之于理，世有循理而乏善报者，未有蔑理而成善果者也。

第四十八回承兄祚初政清明，信阉言再用慝

却说哲宗驾崩，向太后召辅臣，商议嗣君。因泣对群臣：“国家不幸，大行皇帝无嗣，亟应择贤继立，安中外。”章惇抗声：“依礼律论，当立母弟简王似。”向太后：“老无，诸王皆神宗庶，不能这般分别。”惇复：“若立，应属申王佖。”太后：“申王有目疾，不便为君，还是端王佶罢。”惇又大言：“端王轻佻，不可君天。”轻佻二字，恰是徽宗定评，不得以语章惇谓为诬妄。曾布在旁叱惇：“章惇未尝与臣等商议，如皇太后圣谕，臣很赞同。”蔡卞、许将亦齐声：“合依圣旨。”太后：“先帝尝谓端王有福寿，且颇仁孝，若立为嗣主，谅无他虞。”哲宗原是不哲，向太后亦失人了。章惇势孤立，料难争执，只好缄不言。乃由太后宣旨，召端王佶，即位柩前，是为徽宗皇帝。曾布等请太后权同分军国重事，太后谓嗣君年，不必垂帘。徽宗泣恳太后训政，移时乃许。徽宗系神宗第十一，系陈人所生，神宗崩，陈氏尝守陵殿，哀毁致亡。徽宗既立，追尊为皇太妃，并尊先帝后刘氏为元符皇后；授皇兄申王佖为太傅，封陈王；皇弟莘王俣为卫王；简王似为蔡王；睦王偲为定王。特章惇为申国公，召韩忠彦为门侍郎，黄履为尚书左丞。立夫人王氏为皇后，后系德州刺史王藻女，元符二年归端邸，曾封顺国夫人。于是徽宗御紫宸殿，受百官朝觐。韩忠彦首陈四事：一宜广仁恩，二宜开言路，三宜去疑似，四宜戒用兵。太后览疏，很是嘉许。适值吐蕃复叛，青唐、邈川相继失守，太后忠彦言，不愿穷兵，遂决计弃地，贬黜边臣。

原来王赡留守青唐，纵兵四掠，羌众都有怨言。沁牟钦毡纠众谋叛，被赡击破，尽戮城中诸羌，积尸如山。篯罗结因此生贰，诡言归抚本，赡信以为真，听他自去，他遂招集千余人，围攻邈川，一面向夏乞援。夏人即发兵助攻，邈川危甚，青唐亦受影响。赡恐被叛羌隔断，遽弃了青唐，率兵东归。王厚亦守不住邈川，飞章告警。那朝旨接连颁，先谪王赡至昌化军，继谪王厚至贺州，连胡宗回亦夺职知蕲州，仍将鄯州即青唐。给还木征陇桚，授河西军节度使，赐姓名曰赵怀德。陇桚弟赐名怀义，为廓州团练使，同知湟州。即邈川。加辖征校尉太傅，兼怀远军节度使。王赡以前功尽弃，且遭贬窜，免不得悔愤迫，惘惘然行到穰县，自觉程途辛苦，越想越恼，竟投缳自尽了。死由自取，夫复谁尤？

未几，已是暮时候，司天监步算天文，谓四月朔当日，诏求直言。筠州推官崔

比闻国家以日之异，询求直言，伏读诏书，至所谓“言之失中，朕不加罪”，盖陛披至，廓圣度，以求天之言如此，而私秘所闻，不敢一吐，是臣负陛也。方今政令烦苛，民不堪扰，风俗险薄，法不能胜，未暇一一陈之，而特以判左右之忠邪为本。臣生于草莱，不识朝廷之士，但闻左右有指元祐诸臣为党者，必邪人也。使汉之党锢，唐之、李之祸，将复见于今日，可骇也。夫毁誉者，朝廷之公议。故责授朱崖军司司光，左右以为，而天皆曰忠。今宰相章惇，左右以为忠，而天皆曰。此何理也？夫乘时抵 以盗富贵，探微揣端以固权，谓之可也。苞苴满门，私谒踵路，不轨，密结禁廷，谓之可也。以奇技巧上心，以倡优女败君德，独刑赏，自报恩怨，谓之可也。蔽遮主听，排斥正人，微言者坐以刺讥，直谏者陷以指斥，以杜天之言，掩滔天之罪，谓之可也。凡此数者，光有之乎？惇有之乎？夫以佞为忠，必以忠为佞，于是乎有谬赏罚，赏谬罚滥，佞人徜徉，如此而国不，未之有也。光忠信直谅，闻于华夷，虽古名臣未能过，而谓之，是欺天也。至如惇狙诈凶险，天士大夫呼曰“惇贼”，贵极宰相，人所瞻，以名呼之，又指为贼，岂非以其孤负主恩，玩窃国柄，忠臣痛愤，义士不服，故贼而名之耶？京师语曰：“大惇、小惇，殃及孙。”谓惇与御史中丞安惇也。小人譬之蝮蝎，其凶忍害人，乎天，随遇必发。天无事，不过贼陷忠良，破碎善类，至缓急危疑之际，必有反覆卖国，跋扈不臣之心。比年以来，谏官不论得失，御史不劾邪，门不驳诏令，共持喑默，以为得计。昔李林甫窃相位十有九年，海怨痛，而人主不知，顷邹浩以言事得罪，大臣拱手观之，同列无一语者，又从而挤之。夫以肱耳目，治安危所系，而一切若此，陛虽有尧、舜之聪明，将谁使言之？谁使行之？夫日，也，之者，也。四月正之月，极盛，极衰之时，而，故其变为大。惟陛畏天威，听民命，大运乾纲，大明邪正，毋违经义，毋郁民心，则天意解矣。若夫伐鼓用币，素服彻乐，而无修德善政之实，非所以应天也。臣越俎言，罔知忌讳，陛怜其愚诚而俯采之，则幸甚！

徽宗览毕，顾左右：“

忠彦请召还元祐诸臣，乃遣中使至永州，赐范纯仁茶药，传问目疾，并令徙居邓州。纯仁自永州北行，途次复接诏命，授观文殿大学士。制词中有四语云：“岂惟尊德尚齿，昭示优，庶几鲠论嘉谋，日闻忠告。”纯仁泣谢：“上果用我呢，死有余责。”至纯仁已到邓州，又有诏促使朝。纯仁乞归养疾，乃诏范纯礼为尚书右丞。苏轼亦自昌化军移徙廉州，再徙永州，更经三赦，复提举玉局观，徙居常州。未几，轼即病殁。轼为文如行云，虽嬉笑怒骂，尽成文章，当时号为奇才。惟始终为小人所忌，不得久居朝列，士林中尝叹息不置。徽宗又诏许刘挚、梁焘归葬，录用孙。并追复文彦博、司光、吕公著、吕大防、刘挚、王珪等三十三人官阶。用台谏等言，贬蔡卞为秘书少监，分司池州，安置邢恕于舒州。向太后见徽宗初政，任贤黜邪，外无事，遂决意还政，令徽宗自行主持，乃于七月中撤帘。总计训政期间不过六月，好算一不贪权势、甘心恬退的贤后了。应加褒。

宋室成制，每遇皇帝驾崩，必任首相为山陵使，章惇例得此差。八月间哲宗葬永泰陵，灵舆陷泥淖中，越宿乃行。台谏丰稷、陈次升、龚夬、陈瓘等劾惇不恭，乃罢知越州。惇即都，陈瓘申劾：“惇陷害忠良，备极惨毒，中书舍人蹇序辰及知潭州安惇甘作鹰犬，肆行搏噬，应并正典刑。”诏除蹇序辰、安惇名，放归田里，贬章惇为武昌节度副使，安置潭州。蔡京亦被劾夺职，黜居杭州。林希也连坐削官，徙知扬州。韩忠彦调任首相，命曾布继忠彦任。布初附章惇，继与惇异趋，力排绍圣时人，因此得为宰辅。时议以元祐、绍圣均有所失，须折衷至正，消释朋党，乃拟定年号为建中，复因建中为唐德宗年号，不应重袭，特于建中二字添靖国二字，遂颁诏改元，以次年为建中靖国元年。到了正月朔日，徽宗临朝受贺，百官跄跄济济，齐立朝班，正在行礼的时候，忽有一赤气照殿庑，自东北延至西南，仿佛与电光相似，赤中复带着一白光，缭绕不已，大家统是惊讶。至礼毕退朝，各仰望天空，赤白气已是将散，只旁有黑祲，还是未退，于是群相推测，议论纷纷。独右正言任伯雨谓年当改元，时方孟，乃有赤白气起自空中，旁列黑祲，恐非吉兆。遂夤夜缮疏，极陈消息的理由，大旨谓：“日为，夜为；东南为，西北为；赤为，黑与白为；朝廷为，禁为；中国为，夷狄为；君为，小人为。今天象告变，恐有禁谋，以犯上；且赤散为白，白主兵，或不免夷狄窃发等事。望陛忠良，黜邪佞，正名分，击恶，务使上同心，中外一，庶几格天心，灾异可变为休祥了。”暗为后文写照。次日拜本去，没有什么批答来。那禁中却很是忙碌，探问侍，系是向太后遇疾，已近弥留，伯雨乃不复申奏。过了数日，向太后竟尔归天，寿五十有六。太后素抑置母族，所有弟，不使选。徽宗追怀母泽，推恩两舅，一名宗良，一名宗回，均加位开府仪同三司，晋封郡王，连太后父向中以上三世，亦追授王爵，这也是非常恩数呢。太后既崩，尊谥钦圣宪肃，祔葬永裕陵，复追尊生母陈太妃为皇太后，亦上尊谥曰钦慈。惟哲宗生母尚存，徽宗奉事惟谨，再越一年方卒，谥曰钦成皇后，与陈太后同至永裕陵陪葬，这却不必叙烦。

且说向太后升遐时，范纯仁亦病殁家中，由诸呈遗表，尚是纯仁亲属草，劝徽宗清心寡，约己便民，杜朋党，察邪正，毋轻议边事，毋好逐言官，并辨明宣仁诬谤，共计八事。徽宗览表太息，诏赙白金三十两，赠开府仪同三司，赐谥忠宣。范仲淹四中，纯仁德望素著，卒年七十五。褒贤臣，备详生卒。先是徽宗召见辅臣，尝问纯仁安否，以不得用为憾。至纯仁已逝，任伯雨追论纯仁被黜，祸由章惇，应亟置重典，有最要数语云：

章惇久窃朝柄，迷国罔上，毒搢绅，乘先帝变故仓卒，辄逞异志，向使其计得行，将置陛与皇太后于何地？若贷而不诛，则天大义不明，大法不立矣。臣闻北使言：“去年辽主方，闻中国黜惇，放箸而起，称善者再，谓南朝错用此人。”北使又问：“何为只若是行遣？”以此观之，不独孟所谓“国人皆曰可杀”，虽蛮貊之，莫不以为可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