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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真宗略痊，刘后不便擅行，只乘间怂恿真宗，激动怒意。真宗力疾视朝，面谕群臣，澈查太弊。群臣面面相觑，莫敢发言，独李迪上前跪奏：“陛有几，乃有此旨？臣敢保太无二心！”语简而明。真宗听了，不禁颔首，乃只命将怀政正法，随即退朝。丁谓尚不肯罢休，复与刘后通谋，讦发朱能、怀政伪造天书，由寇准欺主陈一事。准遂遭贬为太常卿，知相州，一面遣使往捕朱能。准受诏后，暗自太息：“不遇大祸，还算幸事。丁谓，丁谓！你难能享富贵么？”因即束装都，往就任所。谁知福不双逢，祸偏叠至，朱能竟拥众拒捕，经官军剿，始惶惧自杀，准又连带加罪，再贬为州司。这诏旨，均由刘后一人擅行，至真宗病愈以后，顾语群臣：“我目中何久不见寇准？”仿佛梦。左右以坐罪加贬为辞。真宗方知是刘后矫制，但欷歔太息罢了。小有诗咏寇莱公：

臣刚方叶利贞，只因多误名。河三尺分明在，应悔忠言不早行。

寇准既贬，丁谓益肆无忌惮了，回续叙丁谓罪状，请看官续阅便知。

本回为王旦、寇准合传，两人皆称名相，而旦失之和，和则；准失之刚，刚则褊；要之皆非全才，而患得患失之心，则旦与准皆不免。旦之所以同合污者在此，准之所以屡屡退者，亦何尝不在此？所谓大臣者，以事君，不可则止，旦与准若知此，则和可也，刚亦可也，何致事后自悔，遗令披缁，阿旨求荣，坐罪迭贬耶？其余叙及诸人，贤不一，皆为本回之宾，然亦可因此而示优劣。通俗教育，于此寓之，固不得仅目为小说也。

第二十六回王沂公劾除首恶，鲁参政挽辇忠言

却说丁谓揽权用事，与李迪甚不相协。谓擅专黜陟，除吏多不使与闻，迪愤然语同列：“迪起布衣至宰相，受恩重，如有可报国，死且不恨，怎能党附权幸，作自安计？”于是留心伺察，不使妄为。是时陈彭年已死，王钦若外调，刘承珪亦失势，五鬼中几至寥落，只有林特一人尚溷迹朝班。谓引林特为枢密副使，迪不肯允。谓悻悻与争，迪遂朝面劾，奏称：“丁谓罔上权，私结林特、钱惟演，且与曹利用、冯拯相为朋党，搅朝事。寇准刚直，竟被远谪，臣不愿与臣共事，愿同他罢职，付御史台纠正。”这数语非常激烈，惹动真宗怒意，竟命翰林学士刘筠草诏，左迁迪知郓州，谓知河南府。翌日，谓朝谢罪，真宗：“为大臣，如何与迪相争？”谓跪对：“臣何敢争论？迪无故詈臣，臣不得不辩。如蒙陛特恩赦宥，臣愿留侍朝廷，勉酬万一。”居然自作遂。真宗：“卿果矢志无他，朕何尝不留卿。”谓谢恩而，竟自传诏，复至中书视事；且命刘筠改草诏命。筠答：“草诏已成，非奉特旨，不便改草。”名足副实，不愧竹筠。谓乃另召学士晏殊草制，仍复丁谓相位。筠慨然：“人用事，何可一日与居？”因表请外用，奉命知庐州。

既而真宗颁诏：“此后军国大事，取旨如故，余皆委皇太同宰相枢密等参议施行。”太固辞不许，乃开资善堂议政。看官！你想太年才十一，就使天纵聪明，终究少不更事。此诏一，无非令刘后增权，丁谓加焰，外固结，势且益危。可巧王曾召回汴京，仍令参知政事，他却不动声，密语钱惟演：“太幼冲，非中不能立，中非倚太，人心亦未必归附。为中计，能加恩太，太自平安了。太得安，刘氏尚有不安么？”先令母一心，然后迎刃而解。惟演答：“如参政言，才算是国家大计呢。”当白刘后。后亦信不疑。原来惟演善逢迎，曾将同胞妹嫁与刘为妻，银匠得贵女，真是妻荣夫贵。因此与刘后为间接亲戚，所有禀白，容易邀后亲信。王曾不告他人，独告惟演，就是此意。

过了天禧五年，真宗又改元乾兴，大赦天，封丁谓为晋国公，冯拯为魏国公，曹利用为韩国公。元宵这一日，亲御东华门观灯，非常欣。偏偏乐极悲生，数残寿尽，仲月，真宗又复病发，连日不愈，遣使祷祀山川，病反加剧，未几大渐，诏命太祯即皇帝位，且面嘱刘后：“太年幼，寇准、李迪可托大事。”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言至此，已不能成辞，溘然晏驾去了。总计真宗在位，改元五次，共二十六年，寿五十五岁。刘后召丁谓、王曾等直殿庐，恭拟遗诏，并说奉大行皇帝特命，由皇后分军国重事，辅太听政。曾即援笔起草，于皇后分军国重事间，嵌一个权字。丁谓：“中传谕，并没有权就意思，这权字如何添！”曾正：“我朝无母后垂帘故事，今因皇帝冲年，特地从权，已是国家否运，加权字，尚足示后。且增减制书，本相臣分事，祖制原是特许。公为当今首辅，岂可不郑重将事，自典型么？”理直气壮。谓乃默然。至草诏拟定，呈禁，刘后已先闻曾言，不便改议，就把这诏书颁示中外。太祯即位柩前，就是仁宗皇帝，尊刘后为皇太后，杨淑妃为皇太妃。中书、枢密两府，因太后临朝乃是宋朝创制，会集廷议，曾请如东汉故事，太后坐帝右侧，垂帘听政。丁谓：“皇帝幼冲，凡事总须由太后置，但教每月朔望，由皇帝召见群臣，遇有大政，由太后召对，辅臣议决。若寻常小事，即由押班传奏禁中，盖印颁行便了。”曾然：“两异，柄归宦官，岂不是隐兆祸机么？”名论不刊。谓不以为然。群臣亦纷议未决。哪知谓竟潜结押班侍雷允恭，密请太后手敕，竟如谓议，颁发来。大众不敢反对，谓很是得意，雷允恭即由是擅权。还亏王曾正立朝，廷外，尚无他变。

嗣封泾王元俨为定王，赞拜不名。元俨系太宗第八，素严整，毅不可犯，外崇惮丰采，各称为八大王。俗小说中误称德昭为八大王。命丁谓为司徒兼侍中、尚书左仆，冯拯为司空兼侍中、枢密、尚书右仆，曹利用为尚书左仆兼侍中。三人朋比为，谓尤骄恣。刘后因册立时候李迪谏阻，引为恨。谓事事取太后心，更因与寇准有嫌，索将两人目为朋党，复添迪、准故友，奏请一一坐罪。太后自然照允，即命学士宋绶草诏，贬准为雷州司参军，迪为衡州团练副使，连曹玮也谪知莱州。王曾语丁谓：“罚重罪轻，还当斟酌。”谓捻须微笑：“居停主人，恐亦未免。”曾乃不便固争。原来准在京时，曾尝将第舍假准，所以谓有此说。谓又授意宋绶，令加“秋无将，汉法不”二语。绶虽不敢有违，但此外却还说得糊。及草诏成后，谓意未足，竟提笔添四语。看官他甚么话儿？乃是“当丑徒纪之际，属先帝违豫之初，罹此震惊，遂致沉剧”。这锻炼周的文字，颁示都中，都人士莫不呼冤，也编成四句俚词：“得天宁，须前丁。得天好，不如召寇老。”谓不恤人言，遣使促迪速行，又令中官赍敕诣准，特赐锦，贮剑前，示将诛戮状。准在州，方与郡官宴饮，忽郡卒报中使到来，有悬剑示威形。郡官却不禁失，独准形神自若，与郡官邀中使，从容与语：“朝廷若赐准死，愿见敕书。”中使无可措辞，乃登堂授敕。准北面拜受，徐徐升阶，邀中使宴，至暮乃散。中使自去，准亦即往雷州。

是时真宗陵寝尚未告成，命丁谓兼山陵使，雷允恭为都监。允恭与判司天监邢中和往勘陵址，中和语允恭：“山陵上百步，即是佳，法宜孙。但恐面有石，兼且有。”允恭：“先帝嗣育不多，若令后世广嗣，何妨移筑陵寝。”中和：“山陵事重，踏勘覆，必费时日，恐七月葬期，不及遵制，如何是好？”允恭：“你尽督工改筑，我走白太后，定必允从。”心尚可取，迹实专横。中和唯唯而退。允恭即日还都，谒太后，请改穿陵。太后：“陵寝关系甚大，不应无端更改。”允恭：“使先帝得宜孙，岂非较善？”太后迟疑半晌，复：“你去与山陵使商议，决定可否。”允恭乃语丁谓。谓无异言，再奏太后。太后才准所请，命监工使夏守恩领工徒数万名，改穿。起初掘土数尺，即见石层叠，大小不一。好容易畚去石，忽涌一泓清，片刻间变成小池，工徒大哗。夏守恩亦觉惊惧，不敢再令动工，即遣使昌达奏闻。

太后责问允恭，并及丁谓。谓尚袒护允恭，但请另遣大臣视。王曾然愿往，当日就。不到三日，即已回都。时已近夜，求见，且请独对。太后即召曾。曾叩首毕，竟密奏：“臣奉旨视陵寝，万难改移。丁谓包藏祸心，暗中勾结允恭，擅移皇堂，置诸绝地。”此是王沂公用诈，但为锄计，不得不尔。太后闻言，不由得大怒：“先帝待谓有恩，我待谓亦不薄，谁知他却如此昧良。”随语左右：“快传冯拯来！”未几冯拯见，太后尚怒容满面，严谕冯拯：“可恨丁谓，负恩构祸，若不将他加刑，是没有国法了。雷允恭外结大臣，更属不法，你速发卫士拿丁、雷，律治罪！”冯拯听了此旨，几吓得目定呆，不能置词。太后复：“你敢是丁谓同党么？”一语惊人，使冯拯无可置喙。冯拯忙免冠叩首：“臣何敢党谓？但皇帝初承大统，即命诛大臣，恐骇天耳目，还乞太后宽容！”仍是庇护。太后听了，面少霁，乃谕：“既这般说，且去拿问雷允恭，再行定夺。”拯乃退，即遵旨将允恭拿，立即讯鞫定谳，勒令自尽。邢中和一并伏罪。并抄没允恭家产，查丁谓委托允恭，令后苑工匠造金酒密书，及允恭托谓荐保辖皇城司及三司衙门书稿，并呈太后。太后召集廷臣，将原书取示，因宣谕：“丁谓、允恭，通不法，前日奏事，均言与卿等已经议决，所以多半照允。今营奉先帝陵寝，擅行改易，若非视明白，几误大事。”冯拯等均俯伏：“先帝登遐，政事统由丁、雷二人解决，他尝称得旨禁中，臣等莫辨虚实。幸赖圣明烛察，始知状，这正是宗社幸福呢。”急忙自卸火，这是小人常态。当召中书舍人草谕，降丁谓为太少保，分司西京。这谕旨榜示朝堂，颁布天。擢王曾同平章事，吕夷简、鲁宗参知政事，钱惟演为枢密使。夷简系蒙正从，从前真宗封岱祀汾，两过洛，均幸蒙正私第，且问蒙正诸可否大用。蒙正答称：“诸无能，惟侄夷简有宰相才。”及真宗还都，即召夷简直，累擢至知开封府，颇有政声，至是乃为参政。宗曾为右正言，刚直无私，真宗尝称为鲁直，故此时连类同升。王曾即请太后匡辅新君，每日垂帘听政，太后方才允行。

先是，丁谓家中，有女巫刘德妙尝相往来。德妙颇有姿，与丁谓三玘通，谓却未曾察悉，但教她托词老君，伪言祸福，借以动人。于是就谓家供老君法像，夜设醮园中，每至夜静更，玘往，仿佛一对夫妻。得其所哉！雷允恭亦尝至谓家祈祷，及真宗崩后，德妙随允恭，得谒太后，应对详明，谈中过去事，无不知，引得太后亦迷信起来。刘后聪颖，亦着鬼迷，况寻常妇女乎？德妙又持蛇二，绐（d ài）言谓家山中，当是真武座前的蛇二将。谓又作《蛇颂》，说是混元皇帝赐给德妙，俗称蛇相，德妙与玘通，应有此赐。太后亦将信将疑。至谓已坐罪，乃将德妙系狱，令侍刑讯。德妙一一吐实，当然坐罪，并贬谓为崖州司参军。谓玘案并发，一并除名。学士宋绶奉旨草诏，首四语即为“无将之戒，旧典甚明。不之辜，常刑罔赦”。朝论称快。报应何速！

谓窜谪崖州，须经过雷州境，寇准遣使持一蒸羊作为赠品。谓领谢后，且见准，准固辞不见。家僮谋刺谓报仇，准不许，杜门纵家僮饮博，及谓已去远乃止。时人为之咏：“若见雷州寇司，人生何不相逢？”这两语传诵不衰。观过知仁，于此可见。越年，准徙为衡州司，尚未赴任，忽患病剧，即遣人至洛中取通天犀带，沐浴更衣，束带整冠，向北面再拜，呼仆役拂拭卧，就榻而逝。这通天犀带系太宗所赐，夜视有光，称为至宝，准因此必殓葬。返柩西京，公安，人皆路祭，竹焚纸。逾月枯竹生笋，众因为之立庙，号竹林寇公祠。准少年富贵，喜豪奢，往往挟饮酒，不拘小节。有妾蒨桃以能诗名。准殁后十一年，始奉诏复官、赐谥忠愍。丁谓在崖州三年，转徙雷州，又五年复徙州。后以秘书监致仕，病殁光州。尚有诏赐钱十万，绢百匹，这且无庸细表。

且说乾兴元年十月，葬大行皇帝于永定陵，以天书殉葬，庙号真宗。越年改元天圣，罢钱惟演为保大节度使，知河南府，冯拯亦因疾免职。复召王钦若都，用为同平章事。钦若覆相两年，旅旅退，毫无建白，只言：“皇上初政，用人当循资格，不宜叙。”编成一幅官次图，献廷，便算尽职，未几病逝。仁宗后语辅臣：“朕观钦若所为，实是邪。”少年天，便识邪，仁宗原非凡主。王曾答：“诚如圣谕。”仁宗乃擢参政张智同平章事，召知河军张旻为枢密使。从前太后微时，尝寓旻家，旻待遇甚厚，因此得被命。枢密副使晏殊上言：“旻无勋绩，不堪重任。”大拂太后本意。既而晏殊从幸玉清昭应，家人持笏后至，殊接笏后，怒击家人，甚至折齿。太后有词可藉，遂遣殊知宣州。晏殊亦太莽，太后实是有心。别令学士夏竦继任。竦小有才，善事逢迎，因得迁副枢密。太后称制数年，事无大小，悉由裁决，虽颇能任贤黜邪，总不免有心专擅。一日，参政鲁宗谒，太后忽问：“唐武后何如？”宗知太后命意，亟正笏直奏：“武后实唐室罪人。”太后复问何故，宗又申奏：“幽嗣主，改国号，几危社稷，尚得谓非罪人么？”太后默然。嗣有侍方仲弓，请立刘氏七庙，太后召问辅臣。大家尚未发言，宗即班前奏：“天无二日，民无二王，刘氏若立七庙，将何以嗣皇？”太后为之改容，乃将此议搁置。会两同幸慈孝寺，太后乘辇先发，宗上前挽住，并抗言：“夫死从，古有常经，太后母仪天，不可以大法，贻讥后世。”语尚未毕，太后即命停辇，待帝驾先行，然后随往。还有枢密使曹利用，自恃勋旧，气焰人，太后亦颇加畏重，第呼他为侍中，未尝称名。独宗不少挠屈，会朝时辄据理与争，于是廷外，赠他一个名，叫作鱼参政。小有诗咏：

赵宗未替敢尊刘，扶弱锄弭国忧。鲁直当年书殿，如公才不愧鱼。

天不假年，老成复谢，不到数载，宗等又溘逝了。知后事，且看回。

刘太后垂帘听政，多丁谓、雷允恭之力，故丁、雷二人得以重用，微王曾之正立朝，恐萧墙之祸，亦所难免。或谓宋室无垂帘故事，曾何不据理力争，为探本澄源之计，乃仅龂龂于一权字，究属何补。至若准之再贬，又以居停之嫌，不复与辩，毋亦所谓患得患失者欤？不知此王沂公之通变达权，而有以徐图挽救者也。假使切从事，势且遭黜，徒市直名，何裨国事？试观丁谓之终窜穷崖，雷允恭之卒归赐死，乃知沂公之才识，非常人所可几矣。贼臣已去，而吕、鲁等连类同升，鱼参政，才得成名，而刘太后亦有从谏如之，史家或归鲁直，实则皆沂公之功有以致之。故本回实传颂沂公，而鲁参政其次焉者也。

第二十七回刘太后极乐归天，郭正因争失位

却说天圣六年，同平章事张知白卒，越年，参知政事鲁宗亦殁。知白，沧州人，虽历通显，仍清约如寒士，所以殁谥文节。宗，亳州人，生平刚直嫉恶，殁谥简肃。刘太后亦亲临赐奠，称为遗直，嗟悼不置。《宋史》称刘为贤后，职是之故。曹利用举荐尚书左丞张士逊为同平章事。既而利用从曹汭（rui）为赵州兵监押，偶因酒醉忘，竟著黄衣，令人呼万岁。事闻于朝，遂兴大狱，汭毙杖，利用亦为侍罗崇勋所谮，发廷议。张士逊奏对廷前，谓：“此事系不肖所为，利用大臣，本不相与。”太后怒：“你利用恩，应作此说。”王曾又奏：“这事与利用无。”太后复语王曾：“卿尝言利用骄横，今何故替他解释？”曾答：“利用素来恃，所以臣有微辞，今若牵连侄案，说他为逆，臣实不敢附和。”太后意乃少解，乃罢利用为千卫将军，知随州。张士逊亦罢职。利用都，复坐私贷官钱罪，安置房州。罗崇勋再遣同党杨怀押利用至襄驿，恶语相侵。利用气愤迫，竟至投缳自尽。原来利用自通好契丹后，以讲和有功，累蒙恩，平素藐视侍，遇有降恩典，辄力持不与，因此结怨宦官，至遭此祸。死非其罪。宋廷遂任吕夷简同平章事，夏竦、薛奎参知政事，姜遵、范雍、陈尧佐尧叟弟。为枢密副使，惟王曾任职如故。

先是，太后受册，拟御大安殿受百官朝贺，曾力言不可，及太后生日上寿，复御大安殿，曾又不可。太后勉从曾议，均就便殿供帐，当即了事。太后左右姻家，稍通请谒，曾更多方裁抑。太后心滋不悦，但不好无故发作，只得再三忍。不意天圣七年六月间，天大雷雨，电光掣玉清昭应，竟一大个火团，四爆裂，霎时间裂焰飞腾，穿透屋。卫士慌忙赴救，用扑火，偏偏火中，好似火上浇油，越扑越猛，烈烈轰轰的烧了一夜，竟将全座琳玉宇变成一片瓦砾荒场，只剩得生、崇寿二小殿，岿然尚存。天书已经殉葬，供奉原可不必，一炬成墟，要算皇天有。太后闻报，传旨将守官吏系狱抵罪，一面召集廷臣，向他泪：“先帝竭尽心力，成此，一夕延烧几尽，如何对得住先帝？”枢密副使范雍抗声：“如此大，遽成灰烬，想是天意，非人事，不如将生、崇寿二殿，亦一律拆毁。倘因二殿尚存，再议修葺，不但民力不堪，就是上天亦未必默许哩。”中丞王曙亦言是天意示戒，应除地罢祠，上回天变。司谏范讽且言：“与人无关，不当置狱穷治。”乃诏不再缮修，改二殿为万寿观，减轻守诸吏罪，并罢废诸观使。惟对着首相王曾，竟说他燮理无功，罢免相职，且令他知青州。宋自仁宗以前，宰辅稍有微嫌，免职外迁，多为节度使，曾以首相罢知州事，乃是少见少闻，这可知刘太后的心理呢。

又过一年，仁宗年已逾冠，秘阁校理范仲淹请太后还政。疏不省，反将仲淹判通州。翰林学士宋绶请令军国大事及除拜辅臣，由皇上禀请太后裁夺，余事皆殿前取旨。这数语又忤太后，绶知应天府。会仁宗改元明，经过月余，生母李氏病剧，才由顺容位宸妃。她自仁宗为刘后所攘，始终不发一言，平时安分自守，未尝示异。中咸惮刘太后，哪个敢漏前事，所以仁宗年龄日，仍视刘太后为母，并不自知为李氏所生。及李宸妃殁后，刘太后用人礼治丧，移棺外。吕夷简独奏：“闻有嫔薨逝，如何未闻旨治丧？”太后矍然：“宰相亦预中事么？”夷简答：“臣待罪宰相，事无大小，均当预闻。”太后不悦，遽引帝；须臾复，独立帘，怒容可掬：“卿离间吾母么？”夷简不慌不忙，竟毅然奏对：“太后不顾念刘氏，臣不敢多言。若使刘氏久安，宸妃葬礼，万难从轻。”夷简此奏，仍是为太后计。太后究灵，一闻此言，不禁首。有司奉太后意旨，只上言本年岁月，不利就葬。夷简又：“葬即未利，殓应加厚；中举哀成服，择地暂殡，难也不可行么？”太后乃语夷简：“卿且退，我知了！”言已趋。侍押班罗崇勋亦随，夷简竟将他扯住：“且慢！烦申奏太后，宸妃当用后服成殓，且把银满盛棺，他日勿谓夷简未曾及，致贻后悔。”崇勋允诺，白太后。太后令如言照行，停柩洪福寺中。

既而中失火，诏群臣直言阙失，殿中丞滕宗谅、秘书丞刘越均请太后还政，藉赎天谴，两疏俱不见报。翌年季，太后被服天衮冕，祭太庙，参政薛奎谏：“太后若御帝服，将用甚么拜礼？”太后不从，竟仪天冠，著衮龙袍，备齐法驾，至太庙主祭。皇太妃杨氏、皇后郭氏随从。太后行初献礼，拱手上香，皇太妃亚献，皇后终献。礼毕，群臣上太后尊号，称为应天齐圣显功崇德慈仁保寿皇太后。祭毕归，寒成疾。仁宗为征天名医诣京诊治，终归无效，逾月竟薨，年六十五，谥章献明肃。旧制后皆二谥，称制加四谥，实自刘太后为始。刘太后临朝十一年，政令严明，恩威并用，左右近侍，不稍假借，外赐与，亦有节制。三司使程琳尝献《武后临朝图》，太后取掷地上：“我不作此负祖宗事。”是鱼参政一奏之功。漕使刘绰自京西还都，奏言：“在庾储粟，有羡余粮千余斛，乞付三司！”太后：“卿识王曾、张知白、吕夷简、鲁宗否？他四人曾献羡余否？”绰怀惭而退。至太后晚年，稍外家，宦官罗崇勋、江德明等始乘间窃权，所有被服衮冕等事，多由罗、江二竖怂恿来。至太后弥留，不能言，尚用手牵扯己衣，若有所嘱。仁宗在旁瞧着，未免怀疑，送终以后，问群臣。参政薛奎即答：“太后命意，想是为着衮冕呢。若再用此服，如何见先帝于地？”随机言，是薛奎通变。仁宗乃悟，遂用后服为殓。且因太后遗嘱，尊杨太妃为皇太后，同议军国重事。

御史中丞蔡齐白相臣：“皇上秋已富，习知天伪，今始亲政，已嫌太晚，尚可使母后相继称制么？”吕夷简等终未敢决，适八大王元俨临丧，闻知此事，竟朗声：“太后是帝母名号，刘太后已是勉，尚立杨太后吗？”夷简等面面相觑，连仁宗都惊疑起来。元俨：“治天莫大于孝，皇上临御十余年，连本生母尚未知晓，这也是我辈臣未能尽职呢。”得此一言，足为宸妃吐气。仁宗越加惊诧，便问元俨：“皇叔所言，令朕不解。”元俨：“陛是李宸妃所生，刘、杨二后，不过代育。”仁宗不俟说毕，便：“叔父何不早言？”元俨：“先帝在日，刘后已经用事，至陛登基，四凶当，蒙外蔽，刘后又讳莫如，不准廷漏此事。臣早思举发，只恐一经，谴臣尚不足惜，且恐有碍皇躬，并及宸妃。臣十年以来，杜门养晦，不预朝谒，正为今日一明此事，谅举朝大臣，亦与臣同一观念。可怜宸妃诞生陛，终莫诉，就是当日薨逝，尚且生死不明，人言藉藉呢。”《宋史·李宸妃传》，燕王白仁宗，陛为宸妃所生。又宗室诸王列传，德昭、元俨各封燕王，是时当为元俨无疑。俗小说中乃说宸妃被逐，由包拯访闻，后来迎妃还，刘后自尽，至有《断太后》《打黄袍》诸戏剧，妄诞，诬古实甚。仁宗闻言，忍不住泪眦荧荧，复顾问夷简：“这事可真么？”夷简答：“陛确系宸妃诞生，刘太后与杨太妃共同抚育，视若己，宸妃薨逝，实由正命，臣却晓明底细，今日非八大王说明，臣亦当待时举发呢。”夷简亦多狡诈，故摹拟吻，适肖生平。仁宗至此，竟大声悲号，即赴宸妃殡所，亲视遗骸。夷简复奏：“陛应先顾公义，后及私恩。且刘太后与杨太妃抚养圣躬，恩勤备至，陛亦当仰报哩。”仁宗只是哀恸，不发一言。元俨语夷简：“杨太妃若尊为太后，李宸妃更宜尊为太后了。”夷简乃转白仁宗，仁宗略略首，当即议定杨太妃尊为太后，删去同议军国事一语。李宸妃亦追尊为太后，谥曰章懿。一面为刘太后治丧，一面连日诏，责躬罪己，语极沉痛。既而仁宗幸洪福寺，祭告宸妃，并易梓，但见妃面如生，冠服与皇后相等，银之效。乃稍稍心。还后私自叹息：“人言究不可尽信呢。”自是待刘氏如故。刘一家，应谢夷简不置。惟召还宋绶、范仲淹，放黜侍罗崇勋、江德明，罢修寺观，裁抑侥幸，中外称颂新政，有皆碑。

吕夷简揣时事，条陈八议：（一）议正朝纲。（二）议邪径。（三）议禁货赂。（四）议辨佞壬。（五）议绝女谒。（六）议疏近习。（七）议罢力役。（八）议节冗费。说得肫（zh u n）诚恳切，语语动人。仁宗大为动，遂召夷简商，拟将张耆、即张旻改名。夏竦、范雍、晏殊等尽行罢职。惟姜遵已殁，不在话。夷简自然如旨。越日复朝押班，但听黄门宣诏，除张耆等依次免职外，着末又有数语云：“同平章事吕夷简，着授武胜军节度使、检校太傅，同中书门平章事，判陈州。”这数语似天上迅雷，不及掩耳，惊得夷简似醉似痴，不知为何事忤旨，致遭此谴。一时不及问明，只好领旨告退。还第后四探听，无从侦悉，嗣托侍副都知阎文应密查，方知事郭后，不觉愤恨异常。看官究明此事原因，由小补叙郭后历史，以便先后贯通。郭后为平卢节度使郭崇孙女，与石州推官张尧封女先后。尧封即尧佐弟。天圣二年，拟册立皇后，仁宗因张女秀慧，选正中，刘太后不以为然，乃改立郭后。后虽得立，不甚见亲，这次偏冤冤相凑，由仁宗步中，与郭后谈及夷简忠诚，并言把从前谄附太后诸人，一并罢斥。郭后本未与夷简有嫌，独随相答：“夷简何尝不附太后？不过机巧过人，善能应对，所以得瞒过一时呢。”却是真话。仁宗听了，不觉也动疑起来，因不令中书草制，竟手诏罢免夷简，复召李迪相，用王随参知政事，李谘为枢密副使，王德用佥书枢密院事。

不到数月，由谏官刘涣疏陈时事，有“臣前请太后还政，怒慈衷，几投四裔，幸陛纳吕夷简言，察臣愚忠，准臣待罪阙。臣受恩重，故不避斧钺，渎陈一切”云云。仁宗览奏，记起前事，又以夷简为忠，后言非实，因复召还夷简，再令为相。且擢刘涣为右正言。涣与夷简，明是串通一气。又命宋绶参知政事，王曙为枢密使，王德用、蔡齐为副使。夷简再秉政，日伺后隙，可巧中有两人，一姓尚，一姓杨，均邀眷。郭后未免怀妒，常与两人相争。一日，后与尚氏同在仁宗前侍谈，两语未合，又起角。尚氏恃成骄，不肯让后，居然对詈起来。郭后愤极，也不什么礼节，竟上前动手，批尚氏颊。一骄一莽，厥罪维钧。尚氏当即悲啼，后尚不肯休，还要再批数。仁宗看不过去，起座拦阻，谁意郭后手已击来，尚氏闪过一旁，反中仁宗颈上，指尖锐利，掏成两血痕，惹得仁宗恼起，诃斥郭后数语，引尚人还西。尚人装撒赖，益发激动帝怒。侍阎文应本与夷简友善，夷简正托他寻隙，遂奏仁宗：“寻常民家，妻尚不能凌夫，况陛贵为天，乃受皇后欺凌，还当了得。”仁宗半晌无言。文应又：“陛颈上，血痕宛然，请指示执政，应该若何置。”仁宗迭受激动，便愤然：“你去召吕宰相来！”文应通报夷简，夷简立刻趋，向御座前请安。仁宗指示颈痕，并述明底细。夷简：“皇后太属失礼，不足母仪天。”仁宗：“迹殊属可恨，但废后一事，却亦有清议。”夷简：“汉光武素称明主，为了郭后怨怼，竟致坐废，况伤及陛颈中，尚得说是无罪么？”引东汉郭后为证，绝妙比例。大约郭家女儿，是祖传的泼辣货。仁宗乃决计废后，复与夷简商得一策，只称后愿修，封为净妃、玉京冲妙仙师，居宁，并敕有司不得受台谏章奏。中丞孔辅与谏官范仲淹、孙祖德、宋庠、刘涣，御史蒋堂、郭劝、杨偕、绛、段少通等，联名疏，呈不纳。乃同诣垂拱殿，俯伏同声：“皇后乃是国母，不应轻废，愿待召赐对，俾尽所言。”说了数声，但见殿门闭，杳无消息。孔辅忍无可忍，竟叩镮大呼：“皇后被废，累及圣德，奈何不听台臣言？”俄闻门传旨，令至阁中与宰相答话。辅等乃起至中书，见夷简已经待着，便语夷简：“大臣服事帝后，犹人服事父母一般，父母不和，只可谏止，奈何顺父母呢？”夷简：“后伤帝颈，过已太甚，且废后亦汉、唐故事，何妨援行。”辅厉声：“大臣当导君为尧、舜，怎得引汉、唐失德事作为法制？”夷简不答，拂袖径。辅等乃退去，翌日昧朝，拟留集百官与夷简廷争。甫到待漏院，即闻有诏旨来，略言“伏阁请对，盛世无闻，孔辅等冒昧径行，殊失大。辅着知泰州，仲淹知睦州，祖德等罚俸半年，以示薄儆。自今群臣毋得相率请对”云云。辅等乃嗟叹数声，奉旨而去，于是废后之议遂定。小有诗咏此事：

废后只因嫡庶争，廷构衅失王明。当年若得刑于化，樛木何由不再赓？

郭后即废，尚、杨二人益得幸，伴寝，几无虚夕，累得仁宗生起病来，回再行分解。

刘太后生平，有功有过，据理立说，实属过浮于功。垂帘听政，本非宋制，而彼独创之，衮冕为天之服，彼何人斯，乃亦服之。设当时朝无忠直，不善规谏，几何而不为武后耶？史官以贤后称之，过矣。八大王元俨为仁宗叙明生母，声容并壮，岂吕夷简等可望项背？宜其传诵至今。俗小说中误为德昭，又何其谬欤！郭后误批帝颈，不为无过，然试问仁宗当日，何以幸二人，致有并后匹嫡之嫌乎？夷简挟怨，同谋废后，酿成主上之过举，史犹目为贤相，抑亦过谀。经本回一一揭，事实既真，褒贬悉当，较之读史，功过半矣。是谓之良小说！

第二十八回萧耨斤挟权弑主母，赵元昊僭号寇边疆

却说仁宗幸尚、杨二人，每夕当御，累得仁宗形神疲乏，渐就尪羸，甚至累日不能，奄卧龙床，蛾眉原足伐，仁宗亦太无用。中外忧惧得很。杨太后诇（xiong）悉由，命仁宗斥退二，仁宗糊答应，心中恰非常眷恋，怎肯把一对解语驱中。杨太后又面嘱阎文应，传谕仁宗，速二。文应朝夕侍，说至再三，仁宗不胜絮聒，便恨恨：“你叫她去罢！”文应即唤毡车，迫二人。二人哭哭啼啼，不肯即行，且央文应替她缓颊。文应叱：“婢休得饶！”勒令登车，驱使。小人得志，往往如此。翌日诏，命尚氏为女士，居真，杨氏别宅安置。过了月余，仁宗病已安，乃另聘故枢密使曹彬孙女。翌年，又改元景祐，立曹氏为皇后，令废后郭氏居瑶华。曹后宽仁大度，驭有方，册后以后，见仁宗质羸弱，恐他无嗣，未免怀忧，当密启仁宗，拟就宗室中取一幼儿，作为螟蛉。适太宗孙允让多男，允让系太宗四商王元份。第十三名宗实，年方四岁，当即取中，由曹后抚养，后来就是英宗皇帝。自故后郭氏徙居后，仁宗颇加忆念，赐号金教主、冲静元师，且遣使存问，赍给诗笺，仿古乐府。郭氏亦和诗相答，词极凄惋。仁宗密召还，既立新后，又召还故后，试问将何以置？当时何不预先审慎，乃尔反尔耶？郭答来使：“若再见召，须由百官立班受册，方有面目见帝呢。”仁宗听到此语，当为难起来。阎文应尤加惶急，只恐郭后还，自己的命不能保全。会郭有小疾，由仁宗嘱太医诊视，文应亟与太医密商，不知如何贿嘱，竟把郭氏药毙。人疑文应毒，苦无实据，只得以暴卒奏闻。仁宗很是悲悼，追复后号，用礼殓葬。惟谥册祔庙的仪制，概行停止。是时范仲淹已调知开封府，劾奏文应罪状，乃谪令外，命为秦州钤辖，后徙相州，病死途中。未几杨太后亦崩，谥章惠，祔葬永定陵，这且慢表。

且说契丹自与宋讲和，彼此相安无事，萧太后燕燕不久即殁。萧氏有机谋，善驭大臣，人乐为用，每发兵侵宋，辄被甲跨，麾旗督战。及与宋通好，安享承平，不忘武事。惟胡人素乏名节，萧后又生得英颀白皙，未免顾影自怜。辽主贤在日，常患风疾，后已抑郁寡，未几即成嫠妇，盛年守寡，怎能忘？可巧东京留守韩匡嗣德让，直朝班，貌胜潘安，才同宋玉，适中萧氏心怀，特别超擢，居然授他为政事令，总宿卫兵。他本契丹降将韩延徽后裔，骤沐厚恩，激图报。萧氏即令他禁中，特赐禁，俾尝风味。德让本是解人，极力奉承，引得萧后心怒放，相亲恨晚，特赐姓名为耶律隆运，拜大丞相，加封晋王。嗣主隆绪尚幼，甚么敝笱（gou）嫌疑，后来逐渐大，亦已如见惯司空，没甚奇异，所以萧后、韩相，不啻伉俪一般。等到萧氏病殁，韩德让亦相继去世。真是一对同命鸟。契丹主隆绪且命将德让棺椁陪葬母旁。可谓特别孝思。

既而丽国有，主诵为康肇所弑，另立诵兄名询，契丹主兴师问罪，擒诛康肇而还。夷狄有君，不如诸夏之亡。至宋仁宗即位，契丹遣使汴，吊死贺生。越年，契丹主大阅兵，声言将校猎幽州。宋廷虑他寇，拟练兵备边。同平章事张知白：“契丹修好未远，想不轻启衅端，今乃声言校猎，无非尝试我朝，我若发兵防边，反贻实，不若托言堵河，募工充兵，他即无可藉了。”仁宗如言照行，契丹兵亦罢去。嗣辽东因契丹加税，致扰兵变，详衮大延琳集叛兵据辽，僭号兴辽，改元天庆。留守萧孝先被拘，契丹主即令孝先兄孝穆率兵往讨，扫平叛兵，获斩延琳。到了天圣九年，契丹主隆绪卒，立宗真，尊号隆绪为圣宗。宗真系人萧耨斤一译作讷木谨。所生，隆绪后萧氏无，取为己。也学刘太后耶？隆绪疾笃，萧耨斤即骂隆绪后：“老！福亦将享尽么？”隆绪稍有所闻，召宗真嘱：“皇后事我四十年，因她无，取汝为嗣。我死，汝母切勿害她，这是至要！宋朝信誓，汝宜永守，他不生衅，终当和好，国家自可无忧了。”宗真唯唯受命。

至隆绪已死，萧耨斤自称太后，参预国事。左右希耨斤意旨，诬隆绪后弟谋逆，耨斤派官鞫治，词连隆绪后，宗真：“先帝遗命，怎可不遵？且后尝抚育朕躬，恩勤备至，不尊为太后，反加她罪名，如何使得？”宗真还有良心。萧耨斤：“此人不除，必为后患。”宗真：“她既无，又已年老，还有什么异图？”耨斤不从，竟命将隆绪后迁至上京。宗真发使至宋廷告哀，宋亦遣中丞孔辅等充贺册及吊祭使，南北通好，仍然照常。宋仁宗明元年，契丹主宗真往猎雪林，太后萧耨斤竟遣中使至临潢，勒隆绪后自尽。后慨然：“我实无罪，天共知，既令我死，且待我沐浴更衣，就死未迟。”中使也为怜惜，暂退室外。有顷视，后已仰药自尽了。当返报耨斤，耨斤当然。独宗真归知此事，怨母残忍，遂有违言。嗣是母不和，心存芥，过了两年，即仁宗景祐元年，萧耨斤召诸弟，谋废宗真，改立少重元。偏重元告乃兄，宗真至此也顾不得母之，遂令卫卒收太后玺绶，迁耨斤居庆州，立重元为皇太弟，始亲决国政，与宋和好如初。

惟西夏主赵德明，既臣事宋朝，复臣事契丹，还算安分守己，事大尽礼。会六谷酋喇济为异族所戕，应二十二回。众拥立喇济弟斯榜多为首领，斯榜多一译作斯铎督。宋廷续授他为朔方节度使。斯榜多未洽众望，或多散归吐蕃。吐蕃本西域国，唐时与回纥国屡寇边疆，后来两国自相侵伐，同就衰微。宋兴，两酋先后贡，真宗时，吐蕃酋唃（gu）厮啰一译作罝勒斯赉。上表宋廷，请伐西夏，廷议以夏主德明尚称恭谨，不许吐蕃往侵。唃厮啰竟窥关中，知秦州曹玮请兵预防，果然唃厮啰来寇伏羌寨，被曹玮率兵掩击，大败而还。唃厮啰自知势蹙，悔惧乞降。宋授唃厮啰为宁远大将军，兼州团练使。夏主德明有元昊，极雄毅，兼多智略，常并吞回鹘、即回纥。吐蕃诸，称霸西陲。嗣竟引兵袭破回鹘，夺据甘州，德明嘉他有功，立为太。元昊且劝父叛宋，德明不从，且戒元昊：“自我父以来，连岁用兵，疲敝不堪，近三十年间，称臣中国，累沐锦衣，中国可算厚待我了，此恩怎可辜负？”元昊咈（f u）然：“衣毳毡，事畜牧，乃我蕃族特，丈夫生为英雄，非王即霸，奈何羡这锦衣，甘作宋朝隶呢？”也是石勒一人。既而德明病死，元昊袭位，宋遣工郎中杨吉册元昊袭封西平王，并授定难军节度，夏、银、绥、静、宥等州观察，及置押蕃落使，元昊还算拜受。契丹亦遣使册元昊为夏国王。元昊圆面准，五尺有余，善骑，通蕃、汉文字，登位后大改制度，署兵行，隐与宋为难。仁宗景祐元年，竟引兵寇环庆，杀掠居民。庆州柔远寨蕃都巡检嵬通，嵬一译作威。乘夏兵饱扬，尾后袭击，攻破后桥诸堡。元昊反借报仇，驱兵复，缘边都巡检杨遵与柔远寨押监卢训领兵七百人，前往备御，哪禁得夏兵大至，被杀得七零八落，四散奔逃。环庆都监齐宗矩与宁州都监王文等未知败耗，只去援应卢训。行次节义峰，骤闻胡哨鸣，夏兵已漫山遍野而来，宗矩不及退避，与战，力竭被擒，王文等逃还。既而元昊放归宗矩，只说是双方误会，无故兴兵，现愿彼此约束云云。仁宗尚羁縻，颁诏抚，且令他兼官中书令。元昊狡诈，酷肖乃祖，仁宗姑息，亦与太宗相同，彼此可谓善绳祖武。元昊佯为听命，暗遣将苏儿，一译作苏木诺尔。率兵二万五千人，往攻吐蕃，被唃厮啰诱险地，四面围住，差不多把夏兵杀光，连苏儿也活擒了去。元昊闻报大怒，复领众攻陷猫城，转围宗哥、带星岭诸城。唃厮啰复遣将安罗截击元昊归路。元昊昼夜角战，杀到好几十日，方将罗击退，移众往攻临潢。唃厮啰不战，待元昊渡河，却用骑杀。夏兵猝不及防，多半溺死，元昊遁归。唃厮啰报捷宋都，有诏擢他为保顺军留后。

既而元昊转侵回鹘，夺据瓜、沙、肃诸州，疆宇日拓，气势愈张。可巧华州有二书生，一姓张，一姓吴，屡试被黜，往游外，闻元昊威振西陲，颇思。因相偕至灵州，即夏都，见二十二回。酒家豪饮，索笔书：“张元、吴昊到此。”寻被逻卒拘住，见元昊。元昊怒责：“国问讳，你两人既我都门，难不知避讳么？”张、吴二人齐声：“姓尚不理会，却理会这名字，未免本末倒置了。”原来元昊尚用宋朝赐姓，舍李为赵，所以二人乘机言。果然元昊竦然起敬，亲自堂，替他解缚，延赐坐，询及国事。两人抵掌谈，指陈形势，所有西夏立国规模，寇宋计画，一古脑儿倾倒来。元昊喜望外，遂改灵州为兴州，号西平府为兴庆府，阻河带山，负嵎自固。居然筑坛受朝，自称皇帝，国号大夏，称为天授元年，设十六司总理庶务，置十二监军司，派酋分军辖。军兵总得五十余万，四面扼守，自制蕃书，形方正，颇类八分，教国人纪事。遣使诣五台山供佛宝，窥河东路，与诸豪歃血为誓，约先攻鄜延，拟由靖德、门寨、赤城路三并。叔父山遇劝勿叛宋，元昊不听，山遇挈妻降。不意知延州郭劝反将山遇拿住，押还元昊。仿佛唐季之执还悉怛谋。元昊即将他杀死，决意寇宋，先遣使上表宋廷，词云：

臣祖宗本帝胄，当东晋之末运，创后魏之初基，远祖思恭，当唐季率兵拯难，受封赐姓。祖继迁，心知兵要，手握乾符，大举义旗，悉降诸，临河五郡，不旋踵而归，沿边七州，悉差肩而克。父德明，嗣奉世基，勉从朝命，真王之号，夙于颁宣，尺土之封，显蒙于割裂。臣偶以狂斐，制小蕃文字，改大汉衣冠，衣冠既就，文字既行，礼乐既张，用既备，吐蕃、塔塔、张掖、河，莫不从伏。称王则不喜，朝帝则是从，幅辏屡期，山呼齐举，伏愿一垓之土地，建为万乘之家。于是再让靡遑，群集又迫，事不得已，显而行之。遂以十月十一日，郊坛备礼，为始祖始文本武兴法建礼仁孝皇帝，国称大夏，年号天授。伏望皇帝陛，睿哲成人，宽慈及，许以西郊之地，册号南面之君，敢竭愚庸，常敦好，鱼来雁往，任传邻国之音，地久天，永镇边方之患。至诚沥恳，仰俟帝俞，谨遣使臣奉表以闻！

是年为仁宗宝元元年，景祐四年后，又改元宝元。吕夷简等均已罢职，王曾封沂国公，已经谢世。复起用张士逊及学士章得象同平章事，王鬷（z ong）、李若谷参知政事，因元昊表词傲慢，各主张绝和问罪。独谏官吴育却上言：“姑许所求，密修战备，彼渐骄盈，我日戒饬，万一决裂，也不足为我害，这便是取姑予的计策。”予以虚名，尚属可行。士逊笑为迂论，乃诏削夺元昊官爵，禁绝互市，并揭榜示边，略言：“能擒元昊，或斩首上献，当即授定难军节度使作为酬庸。”能讨即讨，何必悬赏？一面任夏竦为泾原、秦凤安抚使，范雍为鄜延、环庆安抚使，经略夏州。两个饭桶，有何用？知枢密院事王德用，即王超。见二十回。请自将西征，仁宗不许。德用状貌雄伟，颇肖太祖，且平日很得士心。因此仁宗左右谗，谓不宜久典枢密，并授兵权。仁宗竟自动疑，不但不许西征，反将他降知随州，改用夏守赟知枢密院事。元昊竟寇保安军，兵锋甚锐，到了安远寨附近，见有数千宋军到来，他是毫不在意，以为几千兵士，不值一扫，哪知两阵甫，蓦然宋军里面突一位披发仗剑、面金的将官来，也不知他是人是鬼，是妖是仙，顿时哗动，夏兵纷纷倒退。这位披发金面的将官，逢人就砍，无一敢当。夏兵愈觉惊惶，连元昊也称奇不置，没奈何麾兵遁去。看官此人是谁？乃是巡检指挥使狄青。名不苟。青，字汉臣，河西人氏，骁勇善战，初为骑御散直，从军西征，累著战功。他平时临敌，往往着铜面，披发督阵，能使敌人惊退。俗小说中便说他有仙术了。至是为巡检指挥使，屯守保安，钤辖卢守勤檄令御敌。他手只带兵士数千名，一场对垒，竟吓退元昊雄师数万人。当奏捷宋廷，仁宗召问方略，会闻元昊复议兵，乃命图形以。小有诗咏：

仗剑西征播战功，叛王枉自逞英雄。试看披发铜面，已识奇谋在算中。

元昊自保安败退，改从延州寇，孰胜孰负，且至回说明。

宋有刘太后，而契丹有萧太后，真可谓兄弟之国，政相等。至曹后取宗实为己，隆绪后亦取宗真为己，举动又复相似。古所谓难兄难弟，不期于南北两国见之。惟萧太后老而，萧耨斤且敢弑主母，而宋尚不闻有此。得毋由夷狄之俗，不及华夏之犹存礼教耶？夏主德明，事南事北，仿佛一条两蛇，元昊独锐生鳞角，至图王争霸。羌戎中偏枭雄，而宋廷适当乏人，文不足安，武不足却敌，徒令元昊增焰耳。幸保安军尚有狄青，差足为中原吐气，然官小职卑，未握重权，屈良骥于枥，之适以惜之云。

第二十九回中虏计任福战殁，奉使命富弼辞行

却说元昊寇延州，先遣人通款范雍，诈言两不相犯。雍信为真言，毫不设备。那元昊竟轻师潜，攻破金明寨，执都监李士彬父，直抵延州城。雍始着急起来，飞召在外将士，还援延州。于是鄜延副总刘平、石元孙自庆州驰援，都监黄德和、巡检万俟政、郭遵等亦由外驰，数路兵合成一，往拒元昊。两相遇，夏兵左持盾，右执刀，踊跃前来。刘平令军士各用钩枪，撤去敌盾，大呼杀，敌众败走。平当先追击，被敌兵飞矢来，适中面颊，乃裹创退还。到了傍晚，忽来敌骑数千名，猝薄官军，官军未曾预防，竟至小却。黄德和在阵后，望见前军却退，竟率步兵先遁。平亟遣宜孙，驰追德和，执辔与语：“都监当并力抗贼，奈何先奔？”德和不顾，脱辔径去，遁赴甘泉。万俟政、郭遵等亦先后奔溃。德和可恨，万俟政等尤可恶。平复遣军校仗剑遮留，只拦住千余人，与夏兵转战三日，互有杀伤，敌稍稍退去。平率余众保西南山，立栅自固。夜半四鼓，突闻外面万齐集，且厉声四呼：“这般残兵，不降何待！”平与元孙料敌大至，勉守孤营，相持达旦，俄而天已明，开营迎敌，见敌酋举鞭四至，悍厉异常，两人手已不过数千人，且累日鏖斗，势已困乏，怎能当得这般悍虏？战不数合，已被敌酋冲作数截。平与元孙不能相顾，战到疲力尽，都了西夏的囚。平愤极不，见了元昊，开大骂，竟为所害。元孙被拘未死。延州得此败报，人心益惧。幸天降大雪，冻冱（h u）不开，元昊始解围退去。

黄德和反诬平降贼，因致败挫，宋廷颇闻悉形，诏殿中侍御史文彦博往河中问状。彦博，汾州人，为人正直无私，一经讯鞫，当然落石。德和坐罪腰斩，范雍亦贬知安州，追赠刘平官爵，抚恤从优。罪不及万俟政等，还是失刑。诏命夏守赟为陕西经略安抚招讨使，侍王守忠为钤辖，即日启行。知谏院富弼上言：“守赟庸懦，不足胜任。守忠系是臣，命为钤辖，适蹈唐季监军覆辙，请收回成命！”言之甚是。仁宗不从。适知制诰韩琦使蜀还都，奏闻西夏形势，语颇详尽，仁宗遂命他安抚陕西。琦朝辞行，面奏仁宗：“范雍节制无状，因遭败衄，致贻君父忧，臣愿保举范仲淹往守边疆，定然无误。”仁宗迟疑半晌，方：“范仲淹么？”琦复：“仲淹前忤吕夷简，徙知越州，朝廷方疑他朋党，臣非不知，但当陛宵旰焦劳，臣若再顾嫌疑，埋才误国，罪且益大。倘或迹近朋比，所举非人，就使臣坐罪族诛，亦所甘心。”百相保，不愧以人事君之义。仁宗才首：“卿且行！朕便令仲淹随至便了。”琦叩谢而。未几即有诏令仲淹知永兴军。先是，仲淹知开封府，因吕夷简当国，滥用私人，特上疏指陈时弊，隐斥夷简为汉张禹。夷简说他越职言事，离间君臣，竟面劾仲淹，落职外徙。集贤院校理余靖、馆阁校勘尹洙、欧修奏称仲淹无罪，也致坐贬，斥为朋党。都人士却号作四贤。韩琦此次保荐仲淹，所以有这般论调。仲淹坐朋党落职，系景祐三年事，本回借韩琦奏事，补叙此事，文法绵密。仁宗依奏施行，也算是虚心听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