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8/10)

然要比祸来。不过这三个八字是能比的，不见山，不知平地，不比显不戊辰那个八字之好。”

“你是怎么个比法？”

“小的说：‘一个八字不怎么好；第二个虽好些，究不比戊辰年这个八字好到极。’旁边就有人问我：‘怎么好法？’我说：‘这个八字，玄武当权，贵不可言。’随即赏了我三两银，打发来了。”

“这么说，你没有遇见十四爷？”

“第二天遇见的。王知府亲自领我府，叫我磕叫大老爷，让我在毡上坐。十四爷问我：‘你昨天算的戊辰年那个命，果然好吗？’我说：‘这个命天少有，玄武当权，贵不可言。将来有九五之尊！”

“你竟敢说这样的话？”胤祥问，“你不怕掉脑袋？”

“是王知府叫我这么说的。”

“那么，”胤祥又问，“你是瞎，怎么知问你话的就是十四爷呢？”

“听得来的。声音洪亮，威武得很。他说话的时候，鸦雀无声。不是大将军，怎会有此气派？”

“你猜得倒也不错。”胤祥问，“你恭维十四爷会当皇上，他怎么说呢？”

“他问我：‘哪年行大运？’我回答他说：‘到三十九岁就大贵了。’”

“那是哪一年？”

“照算该是康熙六十五年。”

“莫非那时你就算到，皇上会在康熙六十五年升天？”

听得这一句，张瞎不免一惊，开始觉得形不对了。

定神想一想，若是问一句：“天万岁，你说六十五岁会升天，不是大逆不？”果真那样追究，不但自己要受凌迟的苛刑，一家大小的命，亦会不保。

不过张瞎目盲心不盲，他已听来，“十三爷”忠厚和善，不妨欺他一欺。所以心中虽惊，形却还不甚慌张。“小的原说过，有极忌讳的话，王爷许了我可以说，才敢。”他慢条斯理地一面想，一面说，“照升天的老皇的命，今年怕逃不过；今年逃过了，六十五年万万逃不过。小的自然是想老皇今年能够逃过，所以只说康熙六十五年，哪知到底逃不过去。”

“照你这么说，你还是一片忠心！”

“不是忠心，是良心！”张瞎很快地接，“老皇视民如，恩遍天，谁不望圣寿千秋，生不老？不过寿限是天生的，真正是没法的事。”

“那么，你算定十四爷能有九五之尊？”

“不！不！是王知府叫我这么说的！”张瞎急忙分辩，“王爷明鉴，倘或我不是那么说，脑袋早就没有了。”

“那么，他的命，到底怎么样呢？”

“起先跟王爷回过，十四爷的命是假伤官格，弱些。”

“这是说，寿不会？”

“是！”

“大概能活多少岁呢？”

“三十七是一关。”张瞎信胡诌，“逃得过可到四十五。”

胤祥将他的话想了一，又回到原来的话题上，“你当时说十四爷到了三十九岁，就会大贵，”他问，“十四爷怎么说法？”

“十四爷说：‘这话你别在外面说！’我答一声：‘绝不敢。’十四爷就叫人取了二十两银给我，打发我来了。”

“那么，你跟人说过没有？”

“没有！”张瞎斩钉截铁地又加了一句，“绝没有。”

“你说没有，可怎么大家都知你给十四爷算过命呢？”

“我只说算过，可没有说，十四爷会当皇上。这是什么话，可以随便说得的，而况十四爷本来也不是当皇上的命。”

胤祥对他的解释表示满意，不过还不能放他，须取旨而定。当，便向苏太说：“你带他去，别难为他！”

本说讲了实话，重重有赏，如今却说莫难为他，明明是要监禁的意思。张瞎知上当，但已悔之莫及了。

得知王景灏指使张瞎为十四阿哥算命的经过，证实了嗣皇帝的想法不错。他一直认为诸王门，若有无事生非的小人，必致撺掇主人妄生异图。所以决定先从这方面着手清除，一方面是剪除诸王的羽翼，一方面亦有杀儆猴的作用。

此事是从九阿哥胤禟府中开始。嗣皇帝早得年羹尧密报，九阿哥手有个亲信叫何图，后来荐与十四阿哥，保为知府，现在陕西。年羹尧已经折参奏，只等十四阿哥一起程，便即逮捕何图，借以细审“悖逆”的节。至于在京里，九阿哥府中有两个汉人，一个外国教士，极受信。嗣皇帝嘱咐胤祥，务必设法将此三人之中，一个狱，便好借此发端，大事清理。

两个汉人，一个叫秦然，江苏无锡人，翰林，为先帝派在胤禟那里教读，后来升为给事中，为言官，却仍在帝门行走，据说份俨如总。

另外一个叫邵元龙，与秦然一起奉派至胤禟府中，亦颇见信。但细一打听，方知不然。原来胤禟只与秦然投缘，对邵元龙虽以礼待，却并不亲密。邵元龙气量极狭，见秦然既升官又发财，住的是胤禟所送的大宅，仆从车，应有尽有。自己却只靠戋戋薄俸，不过逢年过节，略得沾，因而颇怀怨恨。

胤祥心想，邵元龙是个势利小人，极好收服。当封了一千两银，派个亲信护卫，在夜半无人时，悄悄相访。

邵元龙无妻无，只有一妾一女，颇为困苦。往年到得年，胤禟总有一笔节礼，足以了一年的亏空。今年况不同，从嗣皇帝接了位，胤禟终日忧容满面，看来祸福难测。邵元龙心想，照此光景，九阿哥泥菩萨过江，自难保，年那笔节礼，只怕也想不起了。这个年怎么过法？

谁知夜半敲门，竟是福星降临。就这一千两银，让邵元龙将九阿哥好几年照看的恩义、朝夕相的分，都抛在九霄云外了。

“请上复王爷！”邵元龙对来人说，“若有事要找我，随时待命。想来必是要问九阿哥的一切，全本《西厢记》，都在我肚里。”

这是很大的一个收获，嗣皇帝收买了邵元龙，等于掌握了一渔网的网索，等布置妥当了，只要一提这条网索，不难将“悖逆”之徒，一网打尽。不过迫急的大事还多，一时还顾不到此，暂且搁置再说。

第一件迫急的大事是举行登极大典。

倘或是自然而然，或者早有安排，顺理成章的大位授受，登极大典不过一个简简单单的仪式，至多半个时辰，便可成礼。说起来至多是一件大事，却非迫急的大事，更不是第一件大事。

但嗣皇帝的况不同，因为迄今为止，他还在不可测的危机四伏之中。如果发作，即在登极大典那天。换句话说，登极大典能够顺利过去，他相信以他的手段，皇位可以坐稳了。因此，他很想提早举行，只是钦天监要选择吉期，大吉大利的好日在十二月初，嗣皇帝当然不能同意，选来选去，最快也得十一月二十，即是先帝驾崩七天以后。

可是太后不肯受礼，就会耽误了登极大典。也亏得廉亲王了个由王公大臣合词吁请的主意，虽然母意见甚的秘密，无形中透在外，不过太后毕竟接受了。所的懿旨是：“诸王大臣等，既援引先帝所行大礼，恳切求请，我亦无可如何，今晚梓前谢恩后再行还。”结果太后是在乾清，大行皇帝梓前，受了皇帝的礼。

第二天黎明，太和殿前，卤簿大驾，摆得整整齐齐。丹墀大乐，设而不作。皇帝御礼服升宝座，在钟鼓声中接受亲王以文武百官的朝贺。前后只一刻多钟的辰光，嗣皇帝终于成了皇帝。心中一块石落地，但肩上并不轻松，他知麻烦还多：皇位虽已稳了，一己的名誉却还待尽全力去挽救。

礼毕颁诏大赦，当然要撒个谎：“亲授神，属于藐躬”。定年号为“雍正”，表示雍亲王得位其正，而恰恰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说法，因而言更盛了。

接来，应行尊亲之典，命礼拟上大行皇帝的尊谥及皇太后徽号。王公大臣合议，尊谥“合天弘运文武睿哲恭俭宽裕孝敬诚信功德大成仁皇帝”，庙号“圣祖”，合称“圣祖仁皇帝”，是古今帝皇中，罕见的名，而实在亦当之无愧。

给太后上的徽号是“仁寿”二字，礼拟呈仪注，不想太后不受！

太后自先帝大殓那天受辱于宜妃以后，饮极少，几有绝粒之势。皇帝见，曾经劝过，而太后不承认有这样的事，以致皇帝的被堵住，无法作一步的恳求。母之间成了这样的局面，皇帝除以为忧，亦以为恨，但亦只有委曲求全，凡是典礼上应的事，必须到。如今太后拒徽号，说了一篇大理，也是发了一大顿牢，事无奈，只有再一次因袭故智，将雍正以前各朝的故事，一一列举，认为太后不宜推翻旧典。太后却还是不允。

皇帝无法，只有跪门，最后才求到一纸懿旨：“诸王大臣援引旧典，恳切陈辞；皇帝屡次叩请，准所奏，知了！”词气中仍然充满着大不以为然的味。

不过这一来，皇帝可以施展笼络的手段，推恩后了。首先是将贵妃佟氏尊封为皇考皇贵妃。她是隆科多的堂妹，与先帝第三位皇后，崩于康熙二十八年的孝懿仁皇后是同母的亲妹。所以于理于，尊封都是应该的。

其次是将和妃晋封为皇考贵妃，这就颇人意外了！和妃姓瓜尔佳氏，康熙三十九年册封为和嫔，第二年生过一个女儿，排行是“皇十八女”，旋即夭折，康熙五十七年晋为和妃。既非尊贵，而先前位号太低，应该提，亦不是有什么得势的亲王，须为皇帝所必当拉拢。而且论她在中的地位，犹不及有之妃，何以独蒙嗣皇帝尊敬？

照上谕中说：“和妃奉事先帝，最为谨慎，应将和妃封为贵妃。”这话不但不成其为理由，甚至本不该说！和妃奉事先帝最谨慎，其他母妃奉事先帝就不谨慎吗？而况成年皇，隔绝，和妃侍奉先帝谨慎不谨慎，他又何从得知？由于这个突兀而无可解释的举动，惹起了离奇而不知真假的传说，说是今年整四十岁的和妃，望之如二十许人。而在皇帝以乾清东厅为“昼必席地，夜必寝苫”的倚庐，由于妃嫔还在藩邸，夜来茕茕独，百忧集，凄凉异常，所以有一次趁和妃到梓前来哭奠时，将她留了来，原来不是“事奉先帝最为谨慎”，而是顾视嗣皇帝，格外柔顺，故而得有此晋封贵妃的报答。

在和妃之后，十二阿哥胤祹，因承办大丧，诸事妥帖，已封为履郡王，他的母妃定嫔万琉哈氏，自然晋封为定妃；十五阿哥、十六阿哥的母妃密嫔王氏，一向与雍亲王府走得很近，亦晋封为妃。

此外“有曾生兄弟之母，未经受封者，俱应封为贵人”，而“六公主之母，应封为嫔”，则又是一示惠兼示威的手段。

原来六公主的生母，则是宜妃郭络罗氏的胞妹，位号是贵人。六公主嫁在蒙古的钜族，为了示惠，同时亦是向宜妃示威，故而有此晋封之命。

在后，总算也有人说皇帝的好话；而在民间的舆论，却分为绝对不同的两。有知皇帝得位不正的幕的，自然在私底嗤之以鼻；而许许多多不知闱的百姓，却大为称颂圣明，因为皇帝确是了好几件于百姓有益的事。

第一件是整理地方官的亏空。各州各县经手钱粮、理仓库，难免有亏欠移挪的事。及至卸任，后来的官儿照例要为前任弥补亏空。这样相沿成习，几十年来，变成一笔糊涂账，因为一个一个往上追，追不胜追，所以一直都没有人敢决心去清理。

新皇帝立意要几件见魄力的大事，首先由此着手。他说：“朕悉此弊，本应即行彻查，但念已成积习，姑从宽典，限以三年，各省督抚将所属钱粮，严行稽查，凡有亏空，无论已经参，或未经参者，三年之务期如数补足，毋得苛派民间，毋得借端遮饰。如限满不完，定行从重治罪。三年补完之后若再有亏空者，决不宽贷。”

上谕虽然严厉，毕竟还有三年时间，可以节省靡费，逐渐弥补，也算是法外施仁。整饬吏治，百姓总是额手相庆的，而况特别提示，毋得苛派民间，所以对于新君的称颂之声，更是到可闻。

当然，整饬吏治，不仅煌煌上谕，更有言法随、毫不宽假的行动。很快地，皇帝在民间的威信已经建立了，因此，皇帝对于排除异己的同胞手足亦就觉得更有把握了。

皇帝心里一直有件惴惴不安的事，他的同父同母，连名字都同音的弟弟要到京了。见了面，会不会发生什么使得他尊严扫地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