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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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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是“治”一问,这题目太大了,该从何说起呢?

他想起“徒法无以自行”这句名言,从而掌握了“得人则治”这四个字,作为立论的主旨,这个“人”,自然该是宰相。

自贞观以来,唐朝建立了一个传统,相权极重,皇帝的敕命,不经宰相的同意,不但无效,而且无法执行。所以宰相贤能,则天大治,这有历史可以证明:太宗朝没有房玄龄、杜如晦、魏征以及孙无忌、褚遂良等等,不可能有贞观之治;本朝没有姚崇、卢怀慎、宋璟、韩休、张九龄等等,亦不可能有开元之治。

然而自开元二十四年起,远声、绝货利,能够极力规谏皇帝的张九龄,被李林甫与力士排挤走了。

郑徽想起了韦庆度痛斥李林甫为臣时的愤慨,也想起了他父亲前年自京师述职回常州,说起李林甫专权,在他觐见皇帝之先,威胁他报喜不报忧时的叹。

于是,他的全篇构思,自然而然地完成了,第一段,提“得人则治”的观;第二段,征引大唐开国以来贤相的治绩以支持他的观;第三段,用反笔一层申论,如果小人在位,蔽欺天不能上达,上意不能宣,政风败坏,粉饰升平,以致闾里之间,则心非,则巷议,则不但无以黎庶望治之心,而且辜负了圣明擢之恩;然后,产生最后一段结论:治无他,亲贤远佞,慎选才德兼备,度恢宏,能持大而又敢于犯颜直谏的人来掌国柄而已。

才思捷的郑徽,不但已想好了“治”一策的大意,甚至腹稿都有了,但笔的时候,他却又不免踌躇。

所踌躇的,只因为记起了“多言贾祸”这句话。对策的第三段虽用假设的语气,但明人一望而知,是在指斥李林甫;最后一段结论,正面立言而意在言外,也是指李林甫。大唐开国以来,天都有纳谏的雅量,甚至连武后亦不例外,这是国运所以隆盛的一个极重要的原因,天如此,大臣自然也如此——可是,那是在魏征的时代,宋璟的时代,张九龄的时代,而现在是李林甫的时代。

他知,如果他的文字有可取之,必将去,传到李林甫耳中,必将恼恨、报复。这是一场私试并无实质的利益,而多言可能贾祸,然则徒逞之快,岂非太不聪明?

但他又不甘于缄默,这样一个可以借题发挥的好机会,要封住嘴不说话,有如骨鲠在那样叫人到不舒服。

左思右想,委决不,时已近午,他决定先去吃了饭再说。

走到廊,与韦庆度劈面相遇,两人站住脚谈。彼此都关心着对方,韦庆度关心他白白耽误了时间,五策问怕不能如限卷;即使赶了来,也怕没有从容推敲的时间,不够彩。

他告诉韦庆度不必担心,经义两策,已经完成;时务之题,亦有了腹稿,有一午的工夫,便可卷。但他为韦庆度所担心的——李六将不利于他的消息,却踌躇着不敢

“素娘跟你说些什么?”

韦庆度问到这上面来了,他不能不作一答复。想了半天,觉得还是暂且不要说破的好。

可是他的犹豫的态度,已引起了韦庆度的怀疑。

“定谟,跟我老实说吧!”

“回再谈。”他停了一,又说,“我只告诉你一句话,素娘对你,仁至义尽。”

“你这好像是在骂我不仁不义?”韦庆度朗地笑了。

在笑声中,郑徽一时难于启的话,算是糊糊混过去了。两人匆匆果腹,重新闱。郑徽先把“民生疾苦”和“税法”两问答好,剩“治”一策,重作考虑。

不知怎么,他又想到素娘警告之事,“李六可恶!”他不知不觉在心里骂了一句,而李六为恶,是倚仗他叔叔李林甫的势力,联想到这里,郁愤发,急待一吐。

但就在那绪激动之际,他也没忘了他开笔作文时业师给他的训诲,持论要大公无私,不可夹杂个人的恩怨。怕多言贾祸而不敢批评和愤于李六对韦庆度将有所不利而攻击李林甫,在态度上都是有偏失的。

因此,他又冷静来,就事论事去细想。儒家的传统,以天为己任,而批评时政只不过履行这份责任的最起码的一些工作。人,生来就有为自己的利害说话的权利,但所要说的话能够合理动听,能够让应该听的人听得到,就非得有人代言不可——而这个人当然是读书人,读书明理,有笔在手的人不替大家说话,是可耻的。

当然,应该听大家说话的人,也知读书人不能不说话,但是他们所喜听的是歌功颂德的话。自己错了事,不但不愿别人责难,还希望别人给他鼓励,这不太可笑?

郑徽心想:无论如何,自己不能可耻、可笑的事!

于是,他心无旁骛地写成了“治”一策,洋洋洒洒,不千余言之多,自问没有一句话不是本乎良心而发的。

誊正卷,天已经薄暮。这天,他是落后了,看一看闱中,剩的人,不足四分之一,韦庆度的座位也是空的。他收拾笔砚闱,贾兴在门迎接,同时告诉他,阿娃已经接了来,在退思堂等着。

一提起阿娃,他立刻涌生了许多想象,她今天穿的什么?此刻在退思堂什么?没有他跟她在一起的一天,在家如何消遣?……

一面想,一面以匆遽的脚步往退思堂走去。刚院门,就听得笑语喧阗,但他却站住了脚——为一片华丽的灯引了。

他看到的是无数红灯,悬挂在退思堂、亭、夕佳廊的周围。但同是红纱灯,因为所挂的位置不同,现了各擅胜场的景致,退思堂是一座方厅,四边游廊,以同样的间隔距离,整整齐齐地悬红灯,更显得雍容华贵;夕佳廊依山而筑,红灯掩映,参差不齐,渐渐远,几红光没暮霭,令人兴起一缥缈恍惚的游仙之思。

但最的是亭的红灯,圆圆的一圈,倒映在中,中也有亭,也有亭中盛装的丽人,甚至也似有丽人的笑。

“一郎,你的文章作好了?”一个稚的声音在招呼他。

转脸一看,竟是小珠。她穿着簇新的青绫的裙和绣袄,挂着郑徽送她的那串璎珞,笑嘻嘻地站在他面前。

“小东西!你怎么也来了?”他摸着她的脸说。

“我跟小娘和绣来玩。去!”她拉着他的手说,“小娘等你好久了!”

他牵着她的手,了退思堂,站定一看,满厅的人,一找不到阿娃在哪里。

“那边!”小珠指着西面角上说。

郑徽仍旧没有找到,只让小珠牵着他的手,从人丛中挤了过去。走近了,才看到阿娃的背影。她跟三曲的妹,围坐在一起谈笑,其中也有阿蛮。

阿蛮面向外坐,首先看到了他,举起丰腴的手腕,笑招呼,然后推一推阿娃,向她示意。

郑徽一看这形,知她们俩相得还不错——他一直怕她们在他面前相遇,会使他左右为难,看今天这样,并没有什么,但也要应付得好。他想,阿蛮是个非常豁达而明白事理的人,他对阿娃有独钟,曾坦白告诉过她,并且已获得她的谅解,所以她绝不会故意在他面前任何可以使阿娃到妒忌的事来,这就可以放一半心,只要好好注意阿娃的态度,加上三分小心就行了。

他刚在这样想,阿娃已转脸过来,小珠很机灵,随手搬了个绣墩过来,他挨着她一起坐,心想应该先跟阿蛮招呼,以表示他跟她的关系比较疏远,在礼貌上需要客气一番。

于是,他随:“好久不见了!”

阿蛮一愣,然后笑:“昨天不刚见过?大概是我糊涂了,昨天看到的,不是荥郑一郎。”

便错,郑徽大窘,看着那些枝招展的女郎——包括阿娃在,一个个掩胡卢,只好:“五策问把我考得昏昏脑,真的糊涂了!阿蛮,你好吗?”

这一问又是多余的,阿蛮素敦厚,不忍再捉他,倒是平平静静地答说:“我好,你们好!”这“你们”自然也指阿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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