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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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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照澈了前因后果,也看清了他自己的路……

也许有一条路,是他所忽略了的,李靖在想。“三哥,”他毫不迟疑地把他的想法说了来,“自古上得天,不能上治天。安定国,尽有发抒抱负的机会,帝业不成,何妨个名相?君权与相权并立,宰相平章国事,自有权衡,平生理想,不愁不能实现。三哥,我知你是有理想的。”

虬髯客笑了,是那搔着的舒畅的笑。“药师,你不愧是我的知己。”他说,“然而,你还未知——我一直想跟你从容十日的谈,苦无机会。今天,你看到我的心里来了,我无妨稍微说一。何以我不能居于人?因为我的想法和法,不能为在我之上的人所接受。我相信,我要说了来,怕连你们都不能同意。”

“何以见得?”张尘觉得事有转机了,好歹要附和他的意见,便可把他留了来,于是兴奋地促着,“三哥,你说嘛,快说!”

“我要说了,你们一定认为我匪夷所思。”虬髯客微笑着答说。

“不会,绝不会。”张尘极决地保证。

虬髯客的笑容慢慢收敛了,微仰着脸,中闪现着沉而略带幻想的光彩,用一老师宿儒剖析哲理的徐缓清朗的声调说:“‘天者天人之天,唯有德者居之。’那大公无私的境界,我向往了二十年了!自从夏商以来,天成为一姓之私,争相杀伐,于是,国泰民安,便难永期。我曾自誓,如果我得了天,一定把天公诸天人。若以为我有治国的才德,委以重任,我自然当仁不让;否则,另外选贤与能。我呢,日而作、日而息,只守他的法,便不必怕帝力的涉。这才是我千秋万世,名垂不朽的第一等事业!”

这一说,张尘岂仅认为他匪夷所思,简直震惊了!得了天皇帝,世间哪有这人?

“你们想,我宰相,哪个皇帝肯听我的主张?别说皇帝,你们也未见得会赞成我。”

“不,三哥,我赞成。”张尘大声回答。

“那是因为我是你的三哥。”虬髯客笑,“换了别人说这番话,你会赞成吗?”

尘没有话说了。

“三哥,你这番抱负,真是旷古绝今。不过陈义过,怕五百年以,都无实现的可能。”

“岂仅五百年?”虬髯客负手仰望着遥远的南方,自语似的说,“也许千年以后,才有位大智慧、大魄力的豪杰之士,能此石破天惊的大举动!”

他那超然外、跨越两间的先知姿态,直印李靖夫妇和孙士的心底,永难磨灭。他——这位犷豪放,看来无城府的三哥,心思竟关注在千年以后,无怪乎把及的富贵,看作过云烟。这襟的开放,使得他们都到再要劝虬髯客留来,谈什么皇帝、宰相,已是件毫无意味的事了。

就这时,拴在城门的那匹黑卫,昂首鸣,再看到虬髯客那行必携的革和朱红酒葫芦,蓦地惊醒:虬髯客要走了,远远地走了!富贵可以看作浮云,这份比天厚的,却是再也割舍不断。

“你们送我关吧!”虬髯客也有些笑似的,“小黑在我了!”

李靖和孙士都黯然无语,张尘却是心如刀割,不由得颤声说:“三哥,你真的要走?”

这实在是句无意义的话——没有一意义,完全是。不虬髯客如何提得起,放得,这时也不免回气,他甚至不敢去看她的盈盈涕的,侧过脸,抚着她的肩说:“一妹,你向来是很伉、看得破的人。”

“怎么看破呢?三哥,我不住我的心,我不能叫我自己不想着你。”

“慢慢就好了。有药师安你——你们有许多大事要办,把心思放到那上面去,就不觉得什么了。”

尘!”李靖也劝她,“你别这样,反叫三哥难过。”

“对了,”虬髯客接又说,“一妹,我势在必行。你如果待我好,该让我潇潇洒洒、毫无牵挂地上路。”

“是!”张尘被提醒了,拭一拭泪,尽量放松了脸上的肌,她要兴兴送他的行,就像他只是去探亲访友,乘兴游那样——她知,在此刻,她唯一能报答三哥的,就是如此了。

于是,孙士提起了那酒葫芦和革,领先自城去。虬髯客安详地举着步,李靖夫妇一左一右追随在他边。

“三哥!”一直没有说话的孙士,站住脚,面无表地开了,“你到底上哪里?告诉我个准地方,等我帮药师攻到了安,我找你去。”

“你不能走。”虬髯客笑,“刘文静的招最多,只有你能制得了他。”

这一说,大家都哈哈大笑。在此黯然魂消之际,这笑声是奇怪的、难得的,然而也是凄楚的。

“真的,三哥!”张尘说,“你倒是说个准地方!”

虬髯客沉了一,摇首不答。噘着嘴轻声打个唿哨,那匹黑卫嘚嘚地跑了上来,虬髯客微微一跃,便已稳稳地坐在驴背上面。

“快牵来!”张尘慌张地吩咐。

于是,虬髯客缓缓了潼关,李靖夫妇和孙士跨相送。关前是一条坡路,迤逦两三里之远。走尽坡路,右面一座小小的岗陵,在这里,虬髯客停了来。

“万里之行,自此而始。咱们就在这里分手吧。”

“一路保重。”李靖郑重嘱咐,“三哥,勿负十年之约!”

“只要不死,必有相见之日。”

生离已是不堪,却又及死字,连孙士都觉得心里好不是滋味!“三哥,”他说,“你可千万想着我儿!你知的,我不是官的材料,不那‘开国功臣’四个字。”

“我知,我会有信给你。”

对这话到最兴奋的,不是孙士,而是张尘。只要他有这句话,便不怕消息中断,他总有个去,总有个家,等他通知了孙士,她和李靖自然也知了,那时候万千山,再远她也要去看他。

于是,她说:“三哥,我知你心里另有一番大计划,要等得差不多了,才肯让我们知。我不知那是什么计划。你不愿意说,我们也不问。只就是老孙的那句话:你可千万想着我们一儿。你的行踪向来变化莫测,我此刻并不觉得咱们要一别数年,有月亮的晚上,或者风雨无聊的日,你随时会像神龙样地现,来看我跟药师。三哥,你说,我这不是妄想吧?”

“嗯,嗯。”虬髯客答非所问地说,“一妹,你不用我嘱咐,你自己知,要为药师珍重。”又转脸向李靖说,“药师,我可把一妹给你了!”

“是。”李靖恭恭敬敬地答说,“你放心,我会把尘照料得好好的。”

“是的,我很放心。我要闯我的去了!你们都回去吧!”

说完,虬髯客也不回地走了。张尘一当先,上了那小山,凭望远,只见那匹黑卫四蹄翻,扬起好大一片黄土,渐行渐远,只剩黑影。

最后,连那一黑影也看不见了。张尘却还舍不得走,举起手遮着,迎着朝,向东凝视。

尘!”李靖温柔地抚着她的背,“回去吧!咱们记住三哥的话,朝前看,好好一番事业。”

,又叹了气,一步懒似一步地走小山。李靖牵着两匹,和孙士跟在她后面。

忽然,孙士踮起脚来望着,大声叫:“好像三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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