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3/10)

筵前，在急繁弦声中，且舞且唱：

垂柳覆金堤，蘼芜叶复齐。溢芙蓉沼，飞桃李蹊。采桑秦氏女，织锦窦家妻。关山别，风月守空闺。恒敛千金笑，垂双玉啼。盘龙随镜隐，彩凤逐帷低。飞魂同夜鹊，倦寝忆晨。暗牖悬蛛网，空梁落燕泥。前年过代北，今岁往辽西。一去无消息，哪能惜蹄。

这舞来自西域，名为“昔昔盐”，舞曲却是文帝时最有名的文学侍从之臣，而晚年以文字贾祸，被赐自尽的薛衡所作。

李渊年轻时，曾受薛衡的赏识，因此，这时听见唱他的诗，激起无穷的慨。“薛衡太耿直了。”李渊对裴寂说，“文帝亲对我说过：‘薛衡所拟的诏谕，都是我要说的话，十分得力。只是他的太迂阔了。’既然知他迂阔，应该原谅他，为了他所上的一篇颂词，其中有几句犯忌讳的话，便赐令自尽，未免叫人寒心！”

“文帝刻薄寡恩。他的儿更是有过之无不及！留守还记得那年有病，皇帝说了什么话？”裴寂故意这样问。

李渊怎么不记得？两年前皇帝——杨广召他对，因为有病误了时限，杨广询问缘故，左右回奏：“李渊病了！”杨广便说：“可得死否？”这话传到李渊耳朵里，才知杨广猜忌极，动了杀机。从此醇酒妇人，韬光养晦。但至今想到杨广的话，还可以叫他不寒而栗。

“不谈这些吧！”他懊恼地说。

裴寂知这时候他需要借酒浇愁，于是抓住机会，左一杯右一杯地把他得酩酊大醉。

等他清醒，已是第二天早晨。一睁开，首先看到黄罗的帷帐，心里疑疑惑惑，这是什么地方？再侧脸看去，枕上一弯发，细辨面貌，似曾相识，却再也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

“喂，喂！”他推着那艳丽的女郎，“你醒醒！”

“嗯——”那女郎仍旧闭着，腻声哼着，然后扭了两，蒙上被，一钻在他前。

李渊有些啼笑皆非，怔怔地了一会儿神，慢慢记起昨晚上的形，忽然意会，失声大叫：“不好了！”接着掀被而起，赤足站在砖地上，冷得发抖。

这因为动作太猛，把那女郎吵醒了。“留守，快上来！”她着倦，伸手来拉，“冻病来，可不得了。”

“你，你是晋的？”他问。

“是。我叫信秋，伺候寝殿。”

“伺候寝殿？”

信秋用手在空中一画：“这就是寝殿。”又指指床，“这就是御榻。”

“糟了！”李渊在心里说，了气，顺手披了一件衣服，坐在那里发呆。

他不清自己是怎么睡到御榻上来的，也不知跟侍寝的女了什么事，反正这是“犯上”的罪名，王威和君雅知了，可以密奏参劾，搞成杀之祸！

“信秋！”他定一定神，想先把事明白，“我昨晚上怎么留来的？”

“留守自己说要睡在这里，谁敢说个不字？”

“我说过那话吗？”他疑惑地自问。

“喝醉了酒，什么事都得来的。”

“对呀！”李渊说，“你们知我喝多了酒，不该听我的话。”

“不听你的话，你要杀人。”

“真的吗？”

“留守，你说过的话，过的事，自己怎么不记得？难真的醉得人事不知了？”

“可不是！”李渊懊恼地说，“我不该喝那么多酒！现在——”他在想，现在该怎么办？

信秋笑一笑，慢条斯理地了床，铺床叠被，一都不在乎的样。

“信秋！”他想到一个主意，“你想要什么东西，我送你。”

“留守随便赏什么，我都要。”

“好！等我回府，一定好好找些珠宝送你。只是有一件，我糊里糊涂在这里睡了一晚，你千万不要说去！”

“为什么？”

“傻孩！”李渊跺跺脚，着急地说，“这要让人知了，不得了！是砍脑袋的罪名！”

“我不怕！”信秋答，“砍脑袋也砍不到我。”

就这一句话，李渊恍然大悟，是裴寂好的圈，便冷笑：“哼，信秋，你真胆大妄为！我先砍你的脑袋，看你怕不怕？”说着自己动手着履冠，看都不看她。

这把信秋吓得脸大变，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哭什么？”李渊所期待的，就是要把她吓怕，“还不跟我说实话！”

“我原不肯的。”信秋委委屈屈地说，“都是监副跟我说了多少好话，又吓我，说我不肯，留守会动怒，这会儿又怪我！”

这自然不能怪信秋——只要她说了实话，李渊倒反有许多怜惜歉疚之，便放缓了声音：“好了，不要哭了！你只听我的话，别在外面说，我仍旧送些首饰衣服给你。”

“谢谢留守。”信秋泪婆娑地拜了两拜，立起来，转往殿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