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4/10)

什么好虫儿？有糖不吃别拿着了，亮来让我们开开，真要是的，今天都跟着您押，赢了钱少不了买一包茶叶孝敬您。”如果刘横顺带了虫，必定当仁不让，昂首阔步场。场中或是一个石台，或是一张破木桌，上边放一个陶制的斗罐，周围摆放几条板凳。连桌带板凳没一个囫囵个儿的，扔在大路上也没人捡，不过谁也不在乎这个，又不是吃饭听戏，还得坐舒服了，落个凑合用就成。刘横顺大金刀往斗罐前边一坐，不慌不忙把拉拿来，先让众人看一个够。拉是放虫的铜，天津卫独有的，常见的分为黄铜、白铜两，白铜的价格更，三寸来、一寸来宽，当中条、两椭圆，盖上有透气孔，讲究的还錾上字或图案，正面镶一块小玻璃，看里的虫一目了然。等在场的人看完了、看够了，连嘬牙带咂嘴，你一言我一语把他的虫儿捧上了天，刘横顺才把蟋蟀从拉里放来过戥，戥就是秤，重量相近的两只虫才可以放在一起斗。老话说“七厘为王，八厘为宝，九厘以上没找”，这么说太绝对了，其实一寸以上的蟋蟀也不是没有，只不过一百年不见得一只，偶尔有不懂行的，逮只三尾枪油葫芦当成蟋蟀，个个够一寸二，拿到斗场贻笑大方，与其用来斗虫儿，真不如拿回家油锅炸了吃，还能凑一顿酒。

过完了戥，将虫儿放斗罐，开战之前两边的人先注，围观的可以加磅添码，看谁的虫好跟谁押，凭力也赌运气，赢了可以吃一份钱。接来双方各执一芡草，拨蟋蟀的须，激发两只虫的斗气，这里的手法大有讲究，却也因人而异，什么时候逗得两边的虫“开了牙”，便撤去斗罐当中的隔板，让它们一较拧个翻白儿。旁边注的人们抻脖瞪，连比画带跺脚跟着使劲，恨不得自己蹦去咬，嘴里也不闲着，叫好的、起哄的、咒骂的，一时间喧声四起，再没有这么闹的。

钻天豹被捉拿归案以来，城里城外安定了许多，大小贼全老实了，没有上天地的本领，谁还敢在刘爷底犯案？单说这一天，赶上刘横顺不当班，溜溜达达来到斗虫的土地庙，但见许多人围在一，里三层外三层，挤了个风不透、雨不漏，围观之人虽多，却不同于往日，一个说话的都没有，一大帮人吞了哑药一般鸦雀无声。刘横顺心中纳闷儿，分开人群挤去，一看场中相对坐了两个人，正目不转睛盯着前的斗罐。左手这个老爷他认识，余金山余四爷，九河梢斗虫的老前辈，轻易不跟别人斗，整天在旁边看，很少见他场。倒不是德望重，俗话说“人老，老，兔老了鹰难拿”，这位是玩儿油了，没有九成的把握不场，看准了能赢才手，一手必定稳胜券，不过玩得也不大，这一帮人没几个有钱的，挣上仨瓜俩枣够一家老小吃饭就成。成天什么也不，凭斗虫赚钱养家糊，谁见了都得看一。余四爷此时一改往日的镇定自若，脑门上见了汗，老脸涨得通红，咬牙切齿，双拳握，浑跟着使劲，这形倒是难得一见。右手这位是个生脸，之前从没见过，不知从哪儿来的，看打扮是个外地老客，四十来岁的年纪，小个儿不，的天穿一件衫、扣系到了脖颈，上一青缎瓜小帽、上嵌一枚紫金扣，左手边放了个天青的鸟笼，里边却没装鸟，右手边有一把白砂茶壶，用的年限可不浅了，挂了锃光瓦亮的包浆。

刘横顺再一看罐中这两只虫，不由得前一亮，心说这两只虫了不得，量不七八厘，黑中带紫、紫中透亮，真是难得一见的好虫。还没等他看明白眉低，斗罐之中胜负已分，其中一只虫被抛了来，掉在地上仓皇逃窜。另外那只金黑的后一纵，蹦到斗罐沿上奓翅鸣，透一派目空一切的气势。周围看闹的都傻了，看斗虫看得多了，从没见识过哪只虫能把对手从罐中扔来，况且这斗罐至少有一尺，金霸王蹦上来不费灰之力，蛤蟆也没这两，这不成了吗？

2.

在场的十有八九是斗虫的行家里手，成天玩儿这个，行看门，外行看闹，这一次可都看傻了。余四爷臊眉耷地站起来，从怀里掏十块银元，真舍不得往外拿，可是斗虫跟耍钱一样，你得愿赌服输，耍赖名声就臭了，往后还怎么混？常在河边走，没有不鞋的，余四爷这一次真栽了，上摔死英雄汉，河里淹死会人，他脸铁青，把钱递给穿大褂的老客，叹了气一句话没说，分开人群灰土脸地走了。那个年月十块钱可不少了，刘横顺破了这么大的案，也不过得了十块银元的赏钱，民国初年两块钱一袋白面，烙大饼、蒸馒、擀面条，够一家三四吃上一个月。比不了专门吃这个的，行话讲“一只蟋蟀一”，耍得大的一把去金山银山，但是对一般老百姓来说，斗虫这么大的注，当时可并不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