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6/7)

罪那是毋庸置疑。自从了民国，决犯人已经没有斩首凌迟了，只等攒到一块儿秋后枪毙。此时距秋后还有两三个月，钻天豹是待决的死囚，关在牢中自是严加看守。那个年打死牢的犯人好得了吗？本来就是等死的，命都不是你的了，谁会把你当人看？常言“人犯王法无主”，牢里的规矩比天还大，叫你蹲着不敢站着，叫你站着不敢躺着，还不提牢狱警们一个个如狼似虎，抬手就打张嘴就骂，单说吃喝睡觉就够受的，从到脚钉上几十斤重的镣，怎么别扭怎么给你锁，什么时候也不能摘，就得一直挂着。一天两顿饭，一个凉窝半块咸菜疙瘩，还不好好给，不给足了狱警好，窝扔地上踩一脚，给你改个贴饼吃，牙蹦半个不字，抡鞭就是一顿“开锅烂”。赶到了睡觉的时候，大铺板上人挨人一个摞一个躺好了，狱警从两边用脚往里踹，为的是把人挤严实了，直到踹不动了，再从上边盖来另一块木板，足有二寸多厚，两边钻有圆孔，用铁链穿过去跟床板锁在一，馅儿饼一样把这帮犯人夹在中间。这一宿一动都不能动，也没人搭理你，想拉想只得往里招呼，冬天还好对付，大不了冻成了冰坨；到了三伏天，早上打开锁，把木板掀起来，从里往外直冒气，也分不清上的屎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那个腥臊恶臭，真可以说是熏死人不偿命。骨不结实的扔在牢中，等不到枪毙的那一天就被折腾死了，死了也白死，向来无人追究，拖去扔在葬岗喂了狗，还给官府省一颗枪儿。

简单地说吧，转到了执行枪决的正日，执法队将一众死囚从大牢中提，用绳捆成串儿，脚底蹚着镣，摆开一字蛇阵，拉去游街示众，押赴法场。

刘横顺当天也去看杀人，天津城的法场在西门外小刘庄砖瓦场。这一路上人山人海，肩接踵，都是来看闹的老百姓，沿途的买卖家也全来放鞭炮崩煞神。过去的人们没什么娱乐活动，除了听书看戏再没别的消遣，民国时天津卫虽然已经有了电影院，却不是普通老百姓看得起的，纵然有那份闲钱，可也没有看杀人过瘾。因此每到红差的时候，城里比过年还闹，搬梯、上墙，路两边连同树上全是人，还有大批小买卖的商贩，吃的喝的烟卷儿萝卜大碗茶，就跟赶大集一样。有许多大字号甚至在这一天关板歇业，掌柜的带着店伙计，店伙计带着媳妇儿，媳妇儿领着孩，孩牵着狗，总而言之、言而总之，除了了棺材、落了炕的，能来的都来了。

枪毙之前游街示众，必须绕城一周。当时天津城的城墙已经拆没了，不过格局仍在，东西、南北窄，城四角各有一个大坑。上岁数人还记得有个说法，“一坑银一坑，一坑官帽一坑鬼”。西北角是鬼坑，因为旁边是城隍庙。清朝以来，上法场都从这个地方发，先给城隍爷磕，以免变成“大庙不收、小庙不留”的孤魂野鬼。

当天决的死囚有十几个，不乏杀了人的土匪、了的盗，当然也有冤负屈的，各有各的案由，一个个骨瘦如柴、破衣烂衫，都被折腾得脱了相，走起路来踉踉跄跄、斜腰拉，有冤的也喊不来，一街两巷的老百姓见了直咂嘴，这便叫“人心似铁非似铁，官法如炉真如炉”。其中却有一位不然，容光焕发、神百倍。从到脚里外三新的一装扮，上六棱壮巾，梁门挑三尖茨菰叶。鬓边斜一朵大红的英雄胆，上撒金星，英雄不动它不动，英雄一动贴耳靠腮“突突”颤。穿天青箭袖袍，掐金边走金线，双勒十字绊，黄丝带煞腰、双垂灯笼穗，底是大红的中衣，足登兜跟窄腰的薄底快靴，斜拉英雄氅，打扮得如同戏台上的绿林豪杰一样。挑着眉、撇着嘴、唱着黄，摇晃脑，满脸的不在乎，脚底“稀里哗啦”蹚着镣，一瘸一拐迈四方步，腆迭肚，气宇轩昂，知的这是去挨枪儿的死囚，不知的都以为这是哪位唱京剧的名角老板，引得周围看闹的老百姓纷纷叫好：此人大义凛然上法场，说笑自若、从容赴死，真不愧是英雄好汉！

刘横顺定睛观瞧，敢这位不是旁人，正是贼钻天豹，心里可就纳上闷儿了：这位钻大爷在天津城举目无亲，贼赃也都充了公，上分文皆无，哪有钱去孝敬牢狱卒？死牢之中如何对待犯人不用说也知，打在大牢之中这几个月，没扒掉一层就算不错，怎么会养得又白又胖、脑门发亮？这真叫“修桥补路瞎双，杀人放火孙全”，还他妈有天理吗？

7.

咱们说有打在死牢中好吃好喝不受罪的犯人吗？还真不是没有，不过得让家里人把钱给到位，俗话说“是官就有私，是私就有弊”，尤其是在那个年，不遭罪全是拿钱堆来的，上到巡警总局，到牢狱警，大把大把地给够了钱，不但不用受罪，还能享福。别人一来先锁在桶旁边避避、杀杀威风，钱给够了则不然，上的镣一摘，烟卷儿着，茶里都给放白糖，好不好喝另当别论，只为了摆这个谱儿，就这么大的差别。而且是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喝什么喝什么，在牢里吃饭可以单开火，或者让城里的各大饭庄送，鸭鱼、烧黄二酒，应时到节的东西应有尽有，睡觉有单独的屋，冬夏凉，新褥新被，一天到晚有别的囚犯鞍前后、肩捶伺候着，比在外边还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