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4/4)

老鸨忙摆手阻住她，将她拽到陆青面前：“陆先生，您给相看相看，这女孩儿将来可成得了个人？她样样都好，只是这儿，小驴一般，叫人心里始终难把稳。”

陆青注视崔旋，崔旋也斜着，回盯过来，毫不避让。瘦小手还不住抠弹指甲，剥剥响个不住。陆青当时给她判了个“反”字，时时逆向人意，事事都求不同。运得巧，技惊世人；行得拙，自伤伤人。

陆青当时还见到，这女孩儿心底里，有一怨痛已生了。正是这怨痛叫她如此反逆难顺，此生怕都难消难宁。他却不好说破。崔旋听他讲解时，先还一直冷笑，后来似乎觉察，目光一颤，却迅即扭开了脸，又去望那墙上的先天图。直至离开，都没再看过陆青一。

过了三四年，崔旋以妙舞技惊动汴京，名列念十二。她事事都好逆反，慢曲快舞，轻歌重，更能立在倒置瓶上，或静伫，或急旋。又只穿乌衫黑裙，人都唤她黑燕。

歌不离舞，十二中，她与唱李师师最亲近，陆青因此才想到去她那里打问。

崔旋的馆在朱雀门曲院西街，原先名叫寻芳馆。她成名之后，改作了乌燕阁，那楼阁彩画也尽都涂作黑漆。陆青行至那里，已是掌灯时分。见那黑漆楼檐挂了一排镶铜黄纱灯笼，上彩帘锦幡，倒也别一番沉妩丽之气。

他走正门，那老鸨正在里骂仆人烛，扭见是他，忙笑着迎了过来：“陆先生？您仙山、降凡尘了？这两年，您闭关锁，我这里女孩儿都没叫人相看。那些相士珠里印的全是银字铜文，哪里能瞅清楚人影儿？”

“林妈妈，我今日来，是有些事向舞讨教。不知是否方便？”

“旋儿？陆先生有什么事问她？”

“唱。”

“李家？她们妹俩已经有许多日没聚过了。”

“此事关乎我一位故友，只问几句话便走。”

“这??旋儿这两日又犯了旧脾，昨天蔡太师的次孙蔡小学士邀她去西园赏牡丹，她都推病不肯来。好在那蔡小学士格宽柔，一向知疼知怜，并没有说什么，还差人送来了些鲜牡丹。又托话教我好好惜护旋儿，莫要损了她那躯燕骨。陆先生，您先随我到后阁里坐坐，我上去问问，她若不肯来，我也只好赤脚过河——没筏。”

陆青谢过，跟着林妈妈走到后院一间阁里，林妈妈叫人了茶，而后便上楼去了。陆青见那阁里也一黑漆桌椅，装了些彩瓷、铜、锦绣，甚为雅丽。正中靠墙一架黑漆木座上，摆了一只建窑大黑瓷瓶，了十几枝鲜牡丹，紫红与粉白纷杂，如云如霞，是牡丹绝品，号称“二乔”。陆青一向不艳，这时见那牡丹衬着一派墨黑，艳气顿消，如妩丽佳人坐幽阁，妍容自珍。

他正在默赏，锦帘掀开，一个女走了来，浑上一黑，袅如一笔东坡墨柳。第二，陆青才认是崔旋。比几年前挑了许多，却也越发瘦细，那双细带着冷倦意，望过来时，目光似有如无。她嘴角微启，带一丝笑，懒懒问了声“陆先生”，随即走到那黑瓷瓶前，去瞧那牡丹，中淡淡问：“妈妈说，陆先生有话要问我？”

“我是来打问唱李师师。”

“她？”崔旋冷冷笑了，“陆先生问她什么？”

“她与我一位故友近日在一——”

“哦？她已经失踪了三个多月，又活回来了？”

“我那故友名叫王，不知——”

“我不认得。”崔旋伸手摘一朵牡丹，片片揪，不住往地上丢。嘴角笑着，目光却一阵冷意，“人都说我和李师师好，陆先生难也没猜，我恨谁，才会跟谁好？”

陆青心里一沉，却不好说什么，便抬手一揖：“多谢崔小，叨扰了。”

他刚要转，崔旋却忽然唤：“陆先生，你当年相看我时，从我心里瞧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