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5/10)

惠、宜、荣三妃的支持，皇帝即不能不格外宽容。福了解这一顿饭，关系重大，自然放手段来，整治得既且洁，客人无不大快朵颐。

“吃是吃了！”宜妃笑着对福说，“只怕你主的这顿饭是鸿门宴！”

“宜主说笑了，才主从不摆鸿门宴的，果真是鸿门宴，各位主看哪位肯赏光？”

“将手无弱兵！”宜妃对贵妃说，“这福好会说话。”

“那！”佟贵妃也是忠厚人，对德妃说，“我也猜想，你有话就说吧！”

“还不是为了四阿哥闹的那个笑话。”德妃皱着眉说，“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只有请示贵妃，也要请各位帮着包涵。”

“包涵可是太严重了。”宜妃接，“倒是得想个法，请皇上包涵。”

这正是说中了德妃的本意，连连着说：“只求皇上不生气就好办了。”

“我想皇上不会怎么生气。孙越多越好，而况听说小孙得面的。”荣妃说，“请贵妃求一求，包没事。”

“只怕我一个求不来。我倒有个主意，不过，”佟贵妃笑，“我得借福用一用。”

借福自然是借她的易牙手段，德妃即答说，“贵妃差遣福，是她的造化。说什么借不借的。”当时便喊一声，“福！”

等将福唤来，佟贵妃说：“明儿晚上，皇上在如意洲赏月，我想找你办一顿消夜请皇上。你可得好好放儿手段来。”

听这一说，福既兴奋又惶恐，“不知该预备些什么？”她说，“才怕一个人照顾不了。”

“我派人帮着你，只要你主意掌握就是。皇上向来饮都少，而况是消夜，只要致，不必太多。”

“是！”福觉得有把握了，“才的手艺，瞒不过贵妃，可得求包涵。”

“你别客气了，”佟贵妃环视着说，“明儿等皇上兴致好了，我提个儿，大家帮着替四阿哥求个，不就结了！”

三妃皆诺，德妃称谢，她恭谨地说：“我得寸尺，还有求，不知贵妃能不能格外成全？”

“你说，只要办得到，我无有不依的。”

“我还想抬举抬举那个孩！”

“怎么抬举法？”

“我想给他另外找个娘。”

“噢！”宜妃脱说，“是这么回事！那一来不就成了四阿哥的嫡了吗？”

原来宜妃以为德妃想将金桂所生之，作为胤禛嫡妃乌拉那拉氏所。胤禛原有四，弘晖，即为乌拉那拉氏所，八岁而殇。次弘盼，三弘昀，四弘时，皆为侧妃所生。弘盼、弘昀，皆未养大，如今只剩一个弘时。倘或金桂之作为嫡，则后来居上，委屈了弘时，自然是很不妥的一件事。

这一层，德妃早就顾虑到了，“当然不能那么办！”她说，“我想让钮祜禄氏去养。”

这钮祜禄氏在胤禛府中的位号称为格格。她的很好，是开国元勋弘毅公额亦都的曾孙女，今年二十岁，很得德妃的。如果金桂之作为她之所，在份上就比弘时还些了。

“这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佟贵妃笑，“不过我不明白，你这是疼孙，还是疼钮祜禄格格？”

“两样都有，”宜妃看着德妃问，“我猜对了没有？”

德妃报以微笑。佟贵妃却又有话要问：“疼钮祜禄格格，还有可说，那孩我见了也疼。可是，你那个孙，连什么模样儿都还没有见过，何以这么疼他？”

“这是因为——”宜妃话到边，突然咽住。她原本想说佟贵妃没有儿女，不知父母之心，更不了解祖母对孙儿女的，但这话会引起佟贵妃不快，所以机警地缩了回去。

“说实话，”德妃很快地接，“我老觉得那孩可怜，他娘也是一样！唉！”她叹气没有再说去。

中秋赏月，就皇帝来说，是对文学侍从之臣抚亲近的一个好机会。也是文学侍从之臣唯一在日没以后犹能“亲侍天颜”的一天。因为珍惜此日难得，皇帝在“烟波致”这一近得月的楼台，召宴文学侍从之臣，直到三更过后，方始传谕散去。

而月到中天，正是一年月亮最好的时候，因此听得近侍奏报“贵妃在如意洲等着万岁爷赏月”时，皇帝欣然应诺，由“烟波致”迤逦而来。

在皇帝，这是很新鲜的事。七八年来，年年在避暑山庄度中秋，年年亦都是以召宴文学侍从之臣，作为度中秋的唯一缀，实在也有些倦了。如今听说以佟贵妃为首，召集各妃嫔，奉请皇帝开筵赏月，自是欣然嘉许。

就在这时候，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禛、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祐，带着成年的弟弟、妹妹，来陪侍皇帝赏月。一等太监传报，许多年轻的妃嫔慌忙走避。清朝的家法，妃嫔需年过五十，始得与成年的皇相见，所以只有德、宜、惠、荣四妃仍然留在如意洲。但佟贵妃虽只四十四岁，因暂摄六，份同于母后，是唯一例外，跟年过五十的妃嫔一样，不须回避。

这所谓陪伴赏月，其实只是尽一礼节。妃嫔与皇难得见面，彼此拘束；皇帝要摆父亲的款派，亦觉很不自在。因此，一番周旋之后，诚亲王胤祉领，跪安退。这一，反倒造成了佟贵妃与四妃便于言的机会。

“皇皇孙不厌多，圣祚绵绵，万世无疆。今天好月圆，更有添孙之喜，才略略备了皇上喜的膳，请皇上开怀畅饮。”

佟贵妃说完，随即有太监抬上桌来。这是私小酌，不比正式的御膳，所以样数不多。但也有十六品，分摆了两桌。明黄五彩龙凤的细瓷碗，一律加上银盖，在清辉映的皓月之，显得格外华丽。

“打盖吧！”

佟贵妃一声吩咐，着白布袖在侍膳的太监，立即以极迅速的手法，将银盖揭了开来。皇帝闻到一阵香味，不由得便有了。

这味有意摆得最近的佳肴，原料是穷家小用以佐膳的豆腐，但料极其讲究。全用香蕈、蘑、松、瓜、、火，细切成丁，和极的豆腐片中，用汤制成，起锅上桌，名为“八宝豆腐”。

提起“八宝豆腐”，大有来历。皇帝第一次南巡时，驻跸苏州织造衙门。织造是务府，名叫曹寅，极意办差，以重金觅得苏州最好的名厨，名叫张东官，供应御膳。上方玉，自然珍贵非凡，但驼峰、熊掌之类的八珍，亦仅是厚而已，若论致，输于民间富家。

皇帝极其赏识张东官的手艺，一味“八宝豆腐”，更是之不厌，每饭不忘，还京之时，甚至将张东官带回京中，赏他五品，在御膳房供职。每有大臣告老回乡，皇帝常以“八宝豆腐”的制法相赐，但到御膳房取这张法时，已定例规，须赏银一千两。

自张东官病殁，他人照方所制的“八宝豆腐”，始终不合皇帝的味，或者过老，或者太腻，或者香味不足。慢慢地皇帝就不大这样菜了。不想十年未尝的味，忽又现在面前，闻香味便觉是那回事，再用汤匙舀起来一尝，与张东官所制不相伯仲，如何不喜？

“难得之至！”皇帝问，“这是谁的？”

“德妃里的福。”

“朕有赏赐。”

“有皇上夸奖的话，比什么赏赐都贵重。”

“话虽如此，到底也让她得儿实惠。”皇帝向随侍在侧的总太监说，“赏德妃里的福，多一份月例银。你传话给她，不必来谢恩，好好当差。”

“是！”总太监答应着，自去传旨。

“才替福谢恩！”德妃蹲来，恭恭敬敬地请了个安。

“你们也都来尝尝，不必拘礼。”

于是太监另行安置桌矮凳，众星拱月似的围绕着皇帝坐，然后由佟贵妃开始，以次捧酒布菜，各致敬礼。

“你刚才说，我添了个孙，我没有答你的话。”皇帝向佟贵妃说，“想来你指的是四阿哥得的那个男孩？”

听得这话，德妃立刻张了，抬看时，月正映在皇帝脸上，平静如常，她才略略放心，侧听佟贵妃如何回答。

“是！”佟贵妃答说，“四阿哥只有一个男孩，如今再添一个实在是喜事，听说是个大白胖小，皇上更该兴。”

“如果是他边的人生的，我当然兴。可惜偷偷摸摸，不成事。”皇帝叹，“平时四阿哥很讲边幅，哪知，唉！”皇帝摇摇：“他也三十多岁的人了，教我说什么好？”

语声甫落，只见德妃站起来，随即又往直落，双膝已经着地。“请皇上千万不必生气！”她说，“宽免了四阿哥这一回。”

“跟你不相，起来，起来。”

“是！”德妃答应着，却未起。

皇帝知德妃另有要求，便即说：“你有什么话，尽起来说。”

“是，”德妃这才起，“才叩求天恩，准新生的皇孙，给四阿哥府里钮祜禄格格抚养。”

“呃，这是什么理呢？”

“钮祜禄格格，八旗世家，知书识礼，才心想，孩给她带，将来才会有息。”

这个理由很正大。皇帝向来最讲理，立刻答应：“这话有理！就这么办。”

德妃大喜，随又谢恩，接着又传胤禛来向父皇磕。

“我倒要问你，”皇帝提一个令胤禛想不到的疑问，“你那个孩，在娘胎中怀了十一个月才生，你可知，这有先例没有？”

胤禛被问住了，思索了一会儿才想起关于老的传说：“儿读《史记》，老韩非列传的考证中说，老李耳，其母怀胎八十一载，逍遥李树，割左腋而生。这是荒诞不经之谈。此外，儿浅陋，想不起还有什么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