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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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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徽和阿娃相视了个会心的微笑,绣突然警觉,自己也到忘形得可笑,羞红了脸,赶避了开去。

他把酒杯还绣她的手,表示谢。这使绣想起他所讲的殿试的形,问:“一郎,应试的举,胆真有那么大,敢当着皇帝调戏女?”

于是,他赶毕恭毕敬地低去,不一会儿,听得声响俱寂,猜想着天已登御座。

“我是真心如此打算,”郑徽抢着再加表白,“并非说说就算了的。”

李姥失笑了,“一郎,你可真说得容易。”她忽然又放弃争辩的神态说,“等你仕了再说吧。”

“怎么?”郑徽大惊,“好好地,为什么伤心?”

“唉,姥姥也可怜——”阿娃黯然地低去,却又倏然抬,“一郎!”她很认真地说,“你要答应我一句话,等你明年应了制举以后,你要替我们母女想一想。”

听得十分向往,失声赞叹:“那女可真走运了!”

“不然。”郑徽把当时如何踌躇不决,以致惊动皇帝,特遣监垂询,以及由此悟应制举的本意,不负初心,畅所言的经过,都细细说了给阿娃听,最后又问:“我这样,你以为如何?”

郑徽于皇恩浩,便自然而然地解除了他的疑惑。既然来应“直言极谏”,自然尽一己之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果要谄媚阿附,当初朱赞邀他棚,早登了上第,也不会有后来历尽坎坷那段血泪并的凄惨遭遇。他又想:阿娃也是个正直不阿的人,只要直而行,尽力而为,即使落第,她也应该谅解的。

郑徽料想绣的终,阿娃不会不关心,便也把它抛开了——事实上,他把一切都抛开了,期的全神贯注,以及患得患失的沉重的心理负担,在取得阿娃的嘉许谅解之后,完全松弛脱卸,领略到了真正的闲适的趣味。

收拾笔砚,回到延寿坊,阿娃已烧一对红烛,笑盈盈地在等他。他什么话也来不及说,先从袖中取策论的草稿,递了给她。

“就凑在一起,谁又知你是前世的郑徽,我是前世的李娃?”

有四天的日,他过着起居无节、晨昏颠倒、怎么便怎么的生活。然后,有人夜半敲门,把全家都惊动了。

郑徽让她问住了,好半天,叹气说:“唉,不愿生,愿识前生!”

制举的试期,定在二月初十。那比士试可舒服多了,试期只有一天,饭都由御厨供应,所以除了笔砚以外,什么都不必携带。这天一早,仍旧由张二宝送考,搜检不严,郑徽潇潇洒洒地了大明,一直往宣政殿走去。

笔之时,他却踌躇了。有一个疑问,是他以前从未想过,而此刻必须先清楚的。他不知制举的策论,究竟由谁阅卷?如果是皇帝亲阅,当然秉笔直书——大唐皇帝有纳谏的雅量,这是从太宗以来所建立的一个优良的传统,也是开国以来,一百三十年间所以盛的一个主要原因。

于是郑徽站起来恭恭敬敬答:“请回奏陛,郑徽在构思,没有病。”

“这该喝!”郑徽欣然接杯,喝了一大半,双手捧着,凑到阿娃面前,她也微笑着喝了。

这一说,郑徽和阿娃矍然惊喜,夜有相到门,事

吃完晚饭,李姥回她自己的卧室。郑徽失去了个人所拥有的房间,却正好得其所哉,与阿娃回房。在烨烨的红烛之,他大半年来的刻骨相思,可以尽一诉了。

“完全不错。”阿娃答,“你本来就是士,功名无虑。我只希望你让天人知,你的士不是侥幸得来的,有这篇文章在,足可以证明你的人品学问都是第一的。制举不中,我也毫无遗憾。一郎,”阿娃停了一,又说:“你我的功德都圆满了,这几年我日夜着你用功,自己想想也太过分,我给你赔罪。”说着,盈盈拜。

“阿娃!”郑徽激动地说,“我知你瘦了,我不是没有看来。你的心血都在我上,怎么不瘦?连姥姥也是——只怕她享不到我的福!我心里真急!”

看他那近乎书呆的神气,阿娃倒有些好笑:“算了,且顾今生吧!就是姥姥所说的,先闹闹过个年再说!”

“我现在只想到明年的制举。阿娃,你的心血一定有报酬的——”他停了来又摇摇,“不,你的心血,我一世都报答不尽。阿娃,我听说皇帝与杨贵妃,在华清生殿,当着七夕双星设誓,愿生生世世夫妻。我跟你也一样,来世还是夫妻,你男,我女,让我服侍你一生,才能报答你今生对我的恩。”

阿娃把他的草稿接在手中,却并不打开来看,只笑:“听你这样说,殿试一定得意。恭喜,恭喜!”

阿娃,忽然又扬起来说:“将来你带了她去,好不好?”

郑徽也只好如此。但心中耿耿,久藏在心里的一个念,却迫切地希望跟阿娃说个明白。

“这你放心!心动神知,就这时候,月老已在姻缘簿上替咱们记上一笔,红丝系足,不地北天南,自然会凑在一起。”

“为什么不可以?我愿意请谁住就请谁住,谁也不能涉我。”

“笑话!怎么叫我带了她去?”郑徽怕她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又说,“我是不希望你带她去。就在安,个合适的人,把她嫁了去!”

不久,一名殿,在帘外了一个手势,两位监察御史立即举手招呼应试的人在殿廷中排成左右两班。又等了好一会儿,听得撞钟擂鼓,太常乐起,皇帝由西序门殿。郑徽偷觑了一,隔着帘,看不真切,只见一对对叉着的雉尾扇隐约移动,以及馥郁的御香缭绕在间帘角。

未到午刻,他的草稿已经完成,约略数一数,竟有四千言之多,在策论中,他特别着重藏富于民和节用勤政的理。照他的实地考察,官库的充盈,为前所未见,但民间并不如想象中那样富庶。而官库的充盈,只为国家带来了奢靡的政风,而且仕途太滥,俸禄所给,形成国家一个沉重的负担。自开元中起,开拓边境,军用日增,更是财政上的隐忧。所以他谏请撙节一切不必要的靡费,以及减除皇帝对勋臣国戚动辄上万的赏济,同时主张轻徭薄赋,藏富于民。

”她慢吞吞地说,“我也累了!一郎,但愿你早早仕,我好回三曲去过几年安闲日。”

郑徽细看题目容,范围相当广泛,民、漕运、赋税,以及度支,几乎都包括在。民生丰啬,关乎国家治,郑徽这大半年的工夫,正在这上面,所以初看题目,十分兴奋。

“我看不来。”他把颊搁在她的肩上说,“我看你永远像我第一次看到你那样,哪怕你将来鹤发,也还是那样。”

这是个庄严的宣告,也是个惊人的宣告,阿娃震动了!不过她并非没有设想过这样的况——只是隐约朦胧的估计,与清清楚楚听到他这样表示,在觉上是完全不同的。

但试卷也可能由皇帝指定大臣代阅,如果是那样的话,宰相李林甫一定会在去取之间,有所主张,而李林甫是绝不会看中他的痛陈时弊的策论的。

“我知,我知!”李姥颤巍巍地说,“无奈份不。官署的后堂,不是我可以住的地方。”

阿娃不响,慢慢地,慢慢地,两滴泪珠来。

拿定了主意,他凝神静思,很快地有了全篇的大意,然后一面细加琢磨,一面笔起草。几篇预拟的策论,片片段段可用的很多,这把他刚才为了思索题外之事而虚耗的时间,都弥补过来了。

“那当然,当然。”郑徽一迭连声地答应,“阿娃,我也跟你说一句话,这句话搁在我心里,不晓得多久了,今天让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明年——明年我明媒正娶,把你带到任上。”

“女大不中留。”郑徽悄悄向阿娃说,“你得提醒姥姥,该替绣想想了!”

这以后便是垂询的要旨,通常在一千字左右。最后还有几句勉励的话作结,各个科目不同,这一科“直言极谏”,皇帝叮嘱:“朝廷之阙,四方之弊,详延而至,可得直书。退有后言,朕所不取。大夫其勉之。”

于是通事舍人朗声赞礼:“拜,再拜……”郑徽随班参谒完毕,监察御史领着他们回到两庑座,静候发题。

走了。接着女端来一盏的茶汤,微笑着悄悄摆在他面前,然后也走了。

殿前有礼的官员在照料,引座位,抬看一看应试的,约莫有两三百人,都是端然而坐,肃静无声。

一说到来世,阿娃的心越发凄苦,今生已矣,只有寄望于来世,但是,“谁知来世你在哪里,我在哪里?”她痴痴地说。

笑了一,不住眨着双,泪一半被她的的睫收,一半她的中,只留两条微微发亮的痕迹。

这样,这篇文章就不能“直言极谏”了。应该歌颂、粉饰,再挑不关痛的地方,说些该如何改的话,这是大捧小骂;再不然挑有病的地方,曲为卫护,说一篇无过有功的大理来,让当政者知他晓得症结,只不说破,这是暗送秋波。无论大捧小骂,还是暗送秋波,只要报喜不报忧,一定会获得李林甫的赏识。

“这是什么话!”郑徽吵架似的大声嚷着,然而除了慌忙回拜以外,一时也无法把他的惶恐不安,用简单扼要的话表达来。

制举策问的题目本就是一篇文章,多由翰林学士秉承皇帝的意旨代拟。开照例是四个字:“皇帝若曰。”任何制诰敕命,皇帝必是要说什么,便说什么,只有制策的“若曰”是假设的气,属于光士林的一特例。

“能不能及第不敢讲。”他说,“文字是可以让天人公评的。”

这也算是赐宴,只没有赐宴的燕乐和仪注。各人静悄悄地吃完,依旧由女收去案,重又埋构思。

“左右厢外平安!”有人奏。郑徽知,那是殿前负警卫全责的金吾将军,照例奏报。

再看殿廷外,卫仗密布,殿前垂着帘,帘外监察御史两人,东西肃立,此外还有许多不同品级的官员,各就自己的位置站着。外几百人的宣政殿,静得声息不闻,如荒山古寺一般。

郑徽把他的草稿作了最后一遍饰,自觉毫无瑕疵,便不肯耽搁时间,重新磨了一砚的墨,聚会神地誊清,再细细校对了一遍,只字无讹,便捧着走到殿前,了给收卷的礼官员。

正当他在字斟句酌,细细推敲时,又有女到了他面前。应试的举,每人一个朱檀的案,御厨珍馔,十九是民间所难得见到的,茶汤以外,还有一银瓶的酒,都由女捧到各人面前。禁中肃静,不准谈,但有那风胆大的,授受之际,便借势女的手,却又板起脸,装得貌岸然似的,叫郑徽看了在肚里好笑。

然而,那是问心有愧的,但如本乎良心直言,又恐落第,辜负了李娃的期望。这得失之间,太难衡量了!

阿娃刚刚上床,郑徽因为睡了一午,这时正气静神闲地在灯临摹褚遂良的《圣教序》,听见叩门声,他准备亲自去应接,却让谨慎的阿娃喊住了。

而郑徽却以为她在猜疑他的话,到底是真是假?“让她去猜疑!”他在心里说。他觉得他的话已说得够清楚了,不需要再加以表白——否则,变成唯恐不信似的,反容易使她怀疑他的本心。

“不,姥姥!”郑徽抓住机会,表达他的心意,“等我仕以后,我接你到任上——不敢说享福,让阿娃好好孝顺孝顺你!”

到绝大的安,也有等量的怅惘,非分的福泽,叫人拒受两难,在这时候除了尽力捺汹涌起伏的心以外,她不能说一句可否的话。

已经闻声而至,刚要去,张二宝在窗外声通报:“一郎,有相来拜!”

“你别去!”她说,“夜静更的,谁知是什么人?叫绣告诉张二宝,先别放来,问清楚了再说。”

“陛在殿看你不动笔,只拿手托着,以为你病了。有旨:真要病了,好好送回去,不可勉!”

在一对红烛前面,大礼互拜,仿佛一对夫妻,绣灵机一动,赶取了酒菜,笑嘻嘻地打趣:“一郎、小娘,喝个杯盏!”

过了元宵,郑徽又要开始用功了。他把大半年的考察所得,分门别类,了一番整理爬梳的工作。利弊得失,了然于,然后试拟了几篇论说,读得瓜烂熟。这是最彻底的准备工作。金殿对策,问什么,答什么,有把握得很。

母女俩对看了一,却是毫无表。然后,李姥枯皱如橘的脸上,来一丝似安似怅惘的笑容,“一郎,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再说吧。”阿娃不置可否地回答。

“没有啊?”郑徽愕然。

“我瘦得不成样了吧?”她看着铜镜,抚摸着微红的双颊问。

他坐在正在对镜卸妆的阿娃后,像只缠人的小猫似的,在她的发际项间不住地吻着,嘴里糊糊地诉说着一些只有他自己才听得清楚的腻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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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娃不知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他那温的手,带给她一阵阵的痉挛,一颗心晃着似乎没有个安放之。她暗地里气,好久才觉得平静些。

他想来想去委决不,扶着,皱着眉,觉得为难极了。这样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然有个监,走到他旁,悄悄问:“郎君,你是不是病了?”

“皇帝在殿里未必看见。就看见了也没有什么!”郑徽笑,“当今皇帝,本来就是一位风,真要看见了,说不定还会把女赏给那举老婆呢!”

在阿娃的安排之,那个年确实过得很闹。郑徽了解她特为挑起一片乐的气氛,来安姥姥的寂寞心的用意,所以凑兴,俨然是婿承的样。因为如此,李姥跟郑徽之间的距离,倒是拉得从来没有这样近过。

忽然,有人悄悄拉了他一把。他立刻警觉,这样偷窥是失仪的,如为监察御史所纠,逐门,便失去了应试的资格,一年来的心血,便都付诸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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