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节(6/7)

完，他已经十六岁，才开始顿顿能见些。其间艰难苦累，早已数不清。然而，师傅却说，这才算刚刚站到了门边。接来便是小木作诸般技艺，制门、窗、篱、梯、阑槛、藻井、井亭、帐……练完小木作，师傅说勉能跨门槛了，开始教他大木作，造抖、栱、飞昂、爵、梁、、栋、椽、檐……这又是五年。

他以为自己总算挣了，师傅却说：“你若只希图个匠人，这勉能立住脚，但我不是教你匠人，是教你起造楼殿。只懂木工，哪里能造起一幢楼？”于是，他又开始学雕作、石作、瓦作、泥作、竹作、砖作……直到二十八岁，诸作遍习之后，师傅才从取正、定平、立基开始，教他屋宅营造。而师傅在这个岁数时，却已能独自担当，监造殿，相形比照，他心里无比闷苦。

这十五年来，师傅从未对他过一丝笑，更没赞许过一个字。始终板着面孔，嫌他得不够，时时，他都得尽力小心小意。虽说从未担忧过衣，却也从没稍稍安心过片刻，睡梦中都觉着师傅随时要责骂。平日里，除了师傅教的活计，师傅家中无论大小事，他都得尽力抢着去，有时觉着连个家都不如。

即便如此，他心里始终牢牢存着念：师傅这是愿我成大材，这恩德一丝一毫不能忘。

唯有三桩事，梗在他心里，怨意越积越。

一桩是钱。学艺几年，师傅饭衣，他之极。可练到小木作，皆是在楼殿园宅工地上活儿，照理便该有工钱，师傅却一文都不给他。等大木作练成，工钱早该翻几倍，他仍然一文钱都摸不着。师傅后来又收了几个徒弟，那几个人起几年也没有工钱，到小木作时，他无意中听到，他们每月竟都能得两三贯钱。他顿时惊呆，不知师傅为何单单对自己这么刻薄，心里虽然震怪，他却不敢问师傅，只能忍。直忍到如今，早已练第一等手艺，却仍连都不如。

第二桩是婚姻。他拜师时才十三岁，年纪尚幼。过了几年，渐知人事，心开始起来。外见到女孩儿，总忍不住偷偷瞅、暗暗念，却只能馋白渴，一心盼着手艺练成，便好论这男女之事。等到大木作练成，已经年过二十，足以成家立业了，师傅却丝毫不言此事。那时师傅于他，已真如父亲一般，这婚姻大事，师傅不开，他哪里敢提敢问？只能继续等。其他几个徒弟起先都住在师傅家中，大木作练成后，有家的回家，没家的师傅也让搬去赁房自住，有活儿时才来工。“黄富贵”的徒弟，在京城到都说得起话，一般门的女儿都愿嫁，那几个先后都娶了妻。唯独他，到如今，都已三十五岁了，却仍是个孤桩单杆儿。

第三桩则是名位。起初，莫说他自己，便是旁人，哪个不说，他这个穷门孤儿，能被黄岐收为徒弟，是积祖修来的福报。可后来，他却渐渐疑惑起来：自己拜师原是为能学成本事、挣个。可诸般手艺都学成后，他却仍得埋跟在师傅后，一步都不许远离，连抬直视、大声说话都不敢。其实，师傅的全本事他都已经学到，而且师傅只知严守成法，不善变通。他却心思活泛许多，有时成法不足，他能因地因势想些新主意，既不失堂正宏丽旧范，又能些新鲜意趣。有了他相助，师傅才声名更盛，稳稳坐牢“黄富贵”的名。这些，外人却一概不知，声誉尽归师傅。以他如今的本事，全天走到哪里，都是一等大匠，在师傅跟前，却狗一般。许多回，他都想偷偷逃走，可一见到师傅那威严目光，他连挪开半步的气力都没有。他盼，盼了整整二十二年，这却被师傅死死摁在腔里，越盼越丧气，越等越灰心。

今年，师傅又领了艮岳御差，这是天底一等差事，京城三大营造师，李度不知去向，云又只善园林野逸之风，于皇家富贵一向力有不逮，师傅胜算极。师傅若赢了，便能稳占天一位匠席。一旦到那地步，师傅只会越发威严，又正当盛年，自己这辈恐怕都走不他的地界，永难。

上个月，还未到艮岳宿院时，师娘见师傅为构画图稿，连熬几夜，便在一旁劝说：“你也惜些，这图稿只是个引儿，一旦官家选中了，后面工程才要耗气力呢。你若累病了，谁来监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