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节(5/5)

哪里能这么得意？自己也便能跟着岳丈习学杂间装，妻小也便不须为吃一顿羊便喜得那般。不过，转念又一想，岳丈若在，自己哪里能攀到他家女儿？说回来，这世间事真如蜡烛一般，亮了一，便亮不得另一，哪里有两里全都燃着的理？想到此，他又忍不住呵呵乐起来。就像黎百彩，名声家业都挣到了，却连娶八房都没有生育，直到五十多岁，娶了第九房小妾，才得了一个儿。这原本是天大喜事，可儿生来后，黎百彩既不办酒，也不让人瞧那儿。众人纷传他生了个畸儿怪胎。去年阿去黎家，在后院无意中瞅见了那孩儿，嘴歪斜，的确有些痴傻。黎百彩不甘心，去年又娶了第十房，那小妾居然真的怀了。只是谁知又会生来个什么？老天给了你九成九的福，缺的那一分，必定格外狠一些。

黄瓢一路想着，不觉已到了黎家院门前。不像五彩史家，黎百彩的宅院前立着一座新崭崭黑漆门楼，是官气派。去年黄河灾，黎百彩向朝廷献纳了一万五千束秆草，谋到一个本州助教的小散官，因此翻造了宅院，虽不敢大用彩，却也描青绿、勾红涂朱，装饰了一番。黄瓢见院门大开着，正在犹豫该不该去，却见一个中年妇人挎着只篮走了来，是黎家的仆妇刘嫂。他心里暗暗庆幸，忙从木箱里取一罐姜豉，迎了上去：“刘嫂，你这是去买菜？”

“黄大郎啊？你是来寻我家员外？他才和大娘闹了一场，生气去了，你不用去了。”

“哦？黎员外和大娘一向和睦，怎么会争闹？”

“还不是为九娘？”刘嫂压低了声音，“上个月上，九娘抱着小公、带了那个新雇的养娘回娘家去了，一个月了还没回来。大娘问员外，九娘啥时间回来，员外回了句：‘你吃酱瓜闲心，她回不回来你盐醋？’大娘自然委屈，哭了起来。其他几个娘都在，全都护着大娘说话。员外焦躁起来，连骂带踢，闹了一场。”

黄瓢原以为了何等大事，却原来只是妻妾争醋斗气。

“你手里这罐是啥？”刘嫂问。

“哦，这是我浑家新酱的姜豉，拿些来孝敬员外和夫人。”

“里仍在哭呢，你莫去。我替你收了。你上回送的那些芥辣瓜儿几位娘都说好，你回再送些来。”

“好，好！”

于燕燕顿时惊住，自己怀了。

正院那边僧人击铙敲钹，好不闹，她心里却一阵阵发凉。

典如琢不告而别，她也全然冷了守节之心，只想等查明白典如琢死因，便离开典家。这时却发觉，自己这一生将永陷典家，再难。生平一回，她真切看到男女之别——男人说走便走，一二净，片缕不留，天上的云一般；女却如地上的土，只能等、只能望、只能受，风来一粒草籽，一旦生了，便占尽这片土，再难清静，更难斩除。

她低惊望自己小腹，似乎已觉到里有活在蠕蠕而动，甚而不敢伸手去摸，心里又慌又怕，忙避开脸，却一看见桌上给丈夫绣的笔匣袋。兰还没绣，那瞧着断了一般，不正是这段婚姻？有始而无终。为女，和这袋有什么分别？男娶你，不过是要你替他盛装后代。他若绝了，不但弃你如破布袋，连袋里的后代也可决然不顾。她一阵怨恨，从针线篓中抓起剪刀，颤着手握，要去剪烂那绣袋。剪刀尖要刺到兰叶时，却不得手，那并非剪绣袋，而是剪自己的心。她怔望片刻，再忍不住，趴到桌上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