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节(3/4)

如此疲累，从没歇过一气。

自小，他便听父亲反复教导：“你是家中，彭家将来如何，全看你成不成得。你成，两个弟弟便成。我彭家便能脱了霉胎，门楣生光。”

于是，他尽力让自己成，读书读得成日发昏、腰发麻、脖颈僵得歪枯柳一般。不但自己用功，他还得束弟弟。两个弟弟年纪小，不懂成的要，时时贪耍坐不住。父亲若见了，便是一顿竹板。彭影儿瞧着心疼，也知读书的苦，母亲过世又早，因而对两个弟弟舍不得过于严苛。

父亲在里巷里给几个学童教书，薪资微薄，家中极穷寒。一年沾不到几顿荤腥，因而腹中时常空寡。每到饭时，两个弟弟如狼似虎，嘴里刚填一大饭，手已夹起一大箸青菜或酱瓜，睛还得随时留意饭桶中的余量。彭影儿量原本最大，却不忍跟弟弟们抢，因而常年只能吃个三四分饱。

就这般苦熬到二十五岁，他才发觉，无论自己如何勤苦，于读书一，绝难成。生作一段歪枯柳，哪里得了梁？明白这个理后，他前顿黑，再瞧父亲躺在病床上，仍嘶着叨念：“彭家门，彭家门??”他再受不得，转逃开，躲到房背后山坡上，趴在草丛中，狠命哭了一场。

父亲随即亡故，家中衣便全都得靠他。他也断了成的念，心中所想，唯有尽力谋银钱，好让两个弟弟成。

然而，他于营生一，更是一无所知。幸而勾栏瓦肆中那些说书唱曲的，时常得翻新话本曲词。那些人知他读书多，便央他撰写。他读的那些书史，写策论文章时，总是滞涩难宣。撰这些话本曲词，竟极轻畅活泛。而且，笔钱远多过父亲的束脩。

他家顿时宽活起来，不时能割几斤羊，炖一大锅烩菜，兄弟三个饱解一回饥馋。他也终于再不必忍，顿顿也能让自家吃饱。

在勾栏瓦肆混得久了，他不时也替那些伎艺人场、救救急。他发觉，自己于此竟不学自熟，加之腹藏诗书，说起史、讲起典、唱起曲词，比那些当行人更醇有味。

勾栏中有个老影戏匠，唱作绝，却无儿无女。又极严吝，从不外传自家绝技。彭影儿自幼受父亲严教，素来敬老尊。他见这老影戏匠和自己父亲有些像，更多了些亲近之，时常去帮顾。老影戏匠起初有些警惕，怕彭影儿意在学艺。过了一两年，渐渐见彭影儿之诚，便转了心念，收彭影儿为徒，将一本领倾数传授。

彭影儿无比念，又想起父亲成之盼，心想：读书上成不得，便该在营生上成个。

于是，他勤习苦练，一字一腔、一牵一掣，丝毫不肯轻忽。三年间，将老影戏匠的技艺全都学到。那时，老影戏匠却得了重病，一命呜呼。临终前，他跟彭影儿说：“这登州小地界，只能容，难成大。你去汴京，到那天第一等技场争个名位。我一生最大之憾，便是没能在汴京立住脚跟，你一定替我赢回这气。”

彭影儿原本没有这些志向，听了这嘱托，不敢违抗，便郑声应诺。他倾尽多年积蓄，卜买了一块墓地，将父母迁葬过去，将老影戏匠葬在父母墓旁，又守了一年孝，这才起去汴京。

两个弟弟如他一般，终也未能在读书上成，一个学说书，一个学医。两人听说他要去汴京，全都要跟，他也断然舍不得丢他们。三人便一起来到汴京。那年，彭影儿已经三十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