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2/4)

老吏是个鳏夫，虽有儿女，却都嫌厌他，他便常年睡在这宿房里。到了傍晚，邹小凉回家前，还得替他煮饭、烧洗脚，最后再剥一碟果，才能离开。邹小凉对自己父母都未这般勤力，回去又不敢在父亲面前抱怨，唯有在心里不住恨骂。

那老吏极支使人，从不让邹小凉闲坐。他老牙都松动了，却偏好吃果。宿房桌上排了一排小陶罐，里面全都是各果。每日，他只坐在小厅里，先让邹小凉煎茶，而后让邹小凉拿个小碟，去宿房里抓一样果，端回来，替他全都剥好，稍未剥净，那张老脸便要冷给邹小凉瞧。吃过一样，歇一会儿，他又吃另一样。上午吃罢，饱睡一觉，午接着又吃，却从未让邹小凉尝过一颗。

人先听说邹小凉去了膳，都禁不住。再听见他在冰库，又都尽力忍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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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吏人脸上也都倨傲自得之。邹小凉瞧着，不由得轻叹一声，暗暗埋怨父亲给自己起的这名儿，恐怕真真是要凉一生。

邹小凉亲目睹过几回，那皇家威仪让他心魂震慑，气都不敢。再看到自己父亲在前引仪队中，黄绣衫、黄抹额，腰束银带，手执黄伞。那形比常日英庄肃许多。他无比馋羡，盼着日后也能列其间。

去年初秋，膳冰窖走了一个吏人。他爹听说后，忙四求人，给邹小凉谋到这差事。邹小凉先还有些喜，及至到了那冰库，心顿时凉了：虽在巍巍皇城中，却只是僻静角落小小一个院，一间宿房，一间小厅，一扇厚石门，一个老吏守在那里。

掌这冰窖的官员是一位员外郎，名叫郎繁。邹小凉只在藏冰那半个月见过几回，是个冰一般的人，话极少。看到邹小凉，如同没见一般。冰藏好后，极少见他来。只丢邹小凉和那个老吏值看守。邹小凉心里恨骂过许多回，自己天天冷守在这里，每月只有四百五十文钱，去京城正店里吃一盘羊都不够。他官的，整日闲游，却白拿着俸厚禄。瞧那神，似乎还有些嫌这职任太冷清。真是吃了糖霜嫌粘手。

邹小凉的父亲也是礼一名老吏，在礼乐案任职。自古以来，礼乐便是朝廷首要大事。凡天地、宗庙、陵园祭祀，后妃、亲王、将相封册，皇加封，公主降嫁，朝廷庆会宴乐，宗室冠婚丧祭，蕃使去来宴赐??皆离不得礼乐。

唯一好是，这冰库差事也极清冷。每到严冬，用铁箱盛冻冰，再去雇请力夫，搬到冰库，看着一一排好，记数目，而后锁好库门。直到盛夏，中用冰，或赏赐大臣时，才打开库门，照数发送给支请人。

尤其每三年一回的郊祀，最为庄重隆盛。冬至那天，天率百官，行大驾卤簿，仪仗队十二支，车驾、护卫、旗幡、乐舞超三千人，车辇数十乘，两千匹，乐兵仗各上千件。一路浩浩、恭严整肃，南薰门，到南郊青城，祭祀昊天上帝。

邹小凉今年十九岁，是礼膳司的一名小吏。膳掌祭祀、朝会、宴享膳，自然是差。邹小凉却沾不到一油汤，他只是看冰库。

然而，父亲听了他的心愿，不住摇，说这职任太重，不得丝毫差误。担了这差事，就如脖颈被金丝绳勒住一般，瞧着金闪闪耀目，却一世都不得松快。的确，邹小凉自小便见父亲每日谨谨慎慎、战战兢兢，三九严寒天都时时冒汗。因而父亲时常叨念一句话：“好中必有歹，歹中必有好。人瞧不见的冷，才得真真好。”

那老吏另有一条，竟然极好读书。每等邹小凉剥完果，便拿一本《论语》，让邹小凉声诵读，若读错一个字，他也不骂，只立时丢果，冷瞪邹小凉一。读完《论语》，又读《孟》。这两邹小凉在童学里都学过，还勉应付得来，读完《孟》，老吏又让他读五经，先从《诗经》开始。邹小凉越来越吃力，被瞪得满满脸似乎都是冰。老吏听不得，便夺过书，哑着嗓声读起来。读罢一首，便丢还给邹小凉读。邹小凉若读错，他又夺过去，再读一遍。如此反复许多

至于那老吏，守了半生冰库，人也成了冰，说话一字一顿，冰雹一般。邹小凉初来乍到，冰库差事虽少，却也自有一般规矩，得一样样跟老吏学。父亲也反复教导，要他尊敬吏。因而，邹小凉不得不小心奉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