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2/2)

谎言就像落在煤堆上的雪，看似净，底却越捂越黑。

从来不信命的郑玲，在后来的岁月里总忍不住想：要是那晚没爬上那节火车，或许她也不会失去她肚里的小崽，或许她还能继续忍受林志风上永远散不尽的羊油膻。

郑玲伸手焐雪球冻红的耳垂，“等妈妈站稳脚跟……”

当她裹巾，揣着编织袋，握着小铲来到火车时，后还在不断涌来“煤耗”们。他们大多用巾裹着脸，但郑玲能通过态、衣着判断他们的份：卖鱼老陈跛着摔坏的左，粮油店王婶巾半截银发。

“小兔崽少瞎咧咧，铁边捡的煤渣。”这是郑玲对雪球撒的第一个谎。

“我跟我爸烤翅。”雪球没有犹豫。

铁旁斑驳的警示牌在月泛着冷光。

丈夫林志风向来不家里事，自然没发现那半袋来路不明的煤。直到有天夜里被醒，才迷迷糊糊嘟囔了句：“烧这么旺，当咱家开煤矿呢？”说完翻个又打起呼噜。

郑玲的手握上捆着被褥的麻绳，林志风却没有松手，“用我给你送到座位不？”

“跟妈妈去圳住楼好不好？”郑玲蹲来，将尚有茶余温的红围巾为雪球围上，她今天涂了红，看起来比往日神许多。

那是郑玲一回当煤耗，好在也是最后一回。

“不用，你看前面就是五车厢，没几步，你看好雪球，这人多。”

两个月后，她又对雪球说了第二句谎话，“雪球，妈妈会回来接你的。”

郑玲拖着红行李箱，在月台砖里向前动，林志风跟在后，左手拎着被褥脸盆，右手牵着林雪球——孩正用衣襟兜着十个茶叶，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

抓捕来得迅疾如电。蛰伏一周后，铁警方联合两个派所的警力，在寒风呼啸的夜展开了突袭。当警笛声刺破寒雾，郑玲慌不择路将那半袋煤囫囵酸菜缸。

那段苦日就是钝刀割，郑玲是咬着后槽牙过来了。可今年冬天特别邪，她想让雪球能和一，至少夜里睡觉的时候别再被冻醒。

行李箱碾过月台，林雪球看着母亲越来越远，她突然大喊：“妈！”

“k128次列车即将站。”广播里的电声吞掉了郑玲说的后半句，“妈妈会回来接你。”

郑玲接过孩怀里的茶叶，解开红围巾，顺手把它们倒了搪瓷盆。

那天是2004年正月十六，空气里还飘着昨夜鞭炮的硫磺味，像谁在天地间撒了把没烧尽的煤灰。

二十年后雪球依然记得那个画面。母亲转时扬起发梢的瞬间，父亲却突然佝偻着系本不存在的鞋带。雪球扯那条红围巾，跌跌撞撞往前跑，将那抹红在空中挥舞。

四千元罚单像大的炉，将铁附近的煤耗们偷来的温悉数焚尽。

郑玲攥着铲炉灰的小铁铲，在煤堆上笨拙地刨挖着。那铲太短，每挖一都得弯整个腰，而旁边的汉一铲去就是半袋煤，而她刨了半天，煤渣才勉盖住编织袋底，后来她脆用手往里袋里捡。

郑玲的笑声卡在咙里，变成短促的咳嗽。

在灶台前，用小铁勺搅动米糊拌黄碎屑。这些还是他跑遍工友宿舍讨来的“满月礼”。雪球吃了就吐，郑玲用调羹接住，又咬着牙回雪球的嘴里。

此后一周，郑玲着了似的往炉膛里填煤。铁钩得炉咚咚响，火星噼里啪啦往外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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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雪球终于扑母亲怀里时，郑玲的双手却死死攥着行李带。那个拥抱短暂得如同呵的白气，转瞬即逝。

昨夜，林志风将煮好的茶叶挨个敲裂纹，又浸回卤焖了一宿。清早门前，他重新过，仔细装袋后还用红围巾裹得严严实实。

“茶叶路上饿了吃，到哈市找个饭馆吃饭再上飞机，别不舍的钱。”叮嘱完，林志风终于松手了。

那袋煤烧得净净，连煤渣都没剩。可郑玲心里那疙瘩却越结越。

几天后，卖鱼的老陈媳妇来找钱周转，郑玲这才知，当晚落网者提了拘留一个月不说，还每人罚款四千元。

心狠的人养的女儿也一样心狠。郑玲检查作业时的红叉能划破纸背，而林志风只会偷偷往她书包小零嘴儿——整天劳教的妈，哪能比得上那个难得回家却总逗她玩的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