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影审(3/3)

难还不够多吗？庇护、荣、京都无人可及的殊荣……她还有什么不满足？为何要选择那样一条布满荆棘、几乎自毁的逃亡之路？

难这七年的温顺承，那低垂的睫偶尔的依赖，那月为他独舞《白拍》时清冷的波……难这一切，都只是心编织的、惑人心神的假象？

这个念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疯狂缠绕，勒得他几乎窒息。“难这一切……从开始就是假的？”  一丝寒意掠过心。若真是演戏，那这女的心机与忍耐力，未免太过可怕。

若七年朝夕相对、耳鬓厮磨皆是虚妄，那他这自以为是的庇护，这沉溺其中的掌控，岂非成了天底最荒谬的笑话？

他藤堂朔弥，掌控关东商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竟可能被一个游郭的女，在枕畔蒙蔽了整整七年？

恐慌，如同暗夜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来。他并非畏惧她的心机，而是恐惧于这“一切皆虚”的可能。倘若连他自以为最了解的绫都是假的，那这世间，还有什么是可堪把握的真实？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爆开一朵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她毫无血的脸上，落在那些被纱布掩盖的狰狞伤痕上。奇妙的是，每当这时，那满腔的怒火与猜疑，便会像遇的烈焰般，势骤减。

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更纯粹也更尖锐的。那如此陌生，如此汹涌，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愤怒与不解。

是心疼。

一远超对“所有”被损毁的心疼。一看到玉被生生打碎、明珠被投泥淖的心如刀绞。一因她此刻承受的极致痛苦、因她可能就此无声凋零而产生的、骨髓的恐惧与怜惜。

为何？

为何在她如此“背叛”之后，他见她如此模样，心仍会泛起这般难以忍受的窒闷与痛？

他为何要如此执着于她的“信任”？为何她的“背叛”会让他如此失态？为何在她命垂危之际，他受到的不仅是权威被挑战的愤怒，更有一近乎本能的心痛与恐慌？

答案，其实早已昭然若揭。

只是他从未正视，或者说，不愿正视。

他早已习惯了生活中有她的存在。习惯了她指尖淌的三味线音，习惯了她烹煮的茶香，习惯了她偶尔带着狡黠的揶揄，甚至习惯了她那些难以捉摸的沉默。

她不再仅仅是一件丽的收藏品，一个有趣的消遣。她不知何时，已悄然渗透了他的生活，牵动了他的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