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扇(2/10)

“我么——”侯方域虽已有腹稿，却不肯先说，反问一句，“你看呢？”

“我看，还须从计议。”吴次尾不信杨文骢的话——怕他别有用心，而且也不以为侯方域用他父亲侯恂名的一封信，就能退得了宁南侯左良玉的兵，所以这样说：“此事有把握，可以；若无把握，岂不自误？朝宗，你回去好生斟酌。事虽急，也不争此一夜的工夫。”

“妙极，妙极！”侯方域往后一仰，拍掌大笑，“动之以，折之以理，那就不好不依，也不敢不依了！香君，若有一日我建牙开府，首先就要奏明天，保你个女参谋。”

崇祯十五年三月间，李自成围开封，皇帝环顾将才，认为只有左良玉可用。但左良玉跋扈难制，只有一个人可以指挥他——这个人就是因为兵败在狱中的侯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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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妙！正觉得对饮寂寞，想不到你不速而至。”陈定生发现他后的丽影，越发有兴，“香君也来了！今日一会，更觉生。”

“休说笑了！”香君指着窗外说，“天已明，只怕稍停一停，杨老爷就要来讨回音，还不上快写？”

“使得。”陈吴二人，同声答应。

“‘不错’就不错了！”杨文骢欣地说，“若得尊翁发一手谕，左宁南一定俯首听命。不知足主意如何？”

“自然让定生兄。”

“如今有件大事，非侯兄从中斡旋不可。”杨文骢说，“左宁南领兵东，要抢南京。本兵熊明遇，束手无策，特地托小弟来向足求援。”

杨文骢呆了半晌，重重地顿足叹气：“唉！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你莫小看了这个差使。”侯方域屈着手指说，“第一，一路散兵游勇，到扰，须能脱得了；第二，这封书信须面递左宁南

香君磨好墨，铺好笺纸，顺手打开书案旁边的窗，晓气扑人，令人神一。她悄悄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转问：“相公，这封书信，关系重大。南京百姓的安危，左宁南悬崖勒、补过惜名，都在你这支笔上。你待怎生说法？”

尽江淮千里，蓬蒿满路，犬无声，秦淮河却似另成一个世界。随着天气渐，两岸河房，越发住满了消夏的豪客。

“依我看，总要说得他不好不依，不敢不依！”

“唉！”杨文骢还想极力挽回，摆夷然不以为忤的神，“香君的气，也忒烈了些。”

“好！”吴次尾应声而，“黄开金裹叶，红绽火烧。”

“莫非杨老爷就找不这么一个投信的人？”

“这是曲终人散的光景，转得好。等我好好想一想！”陈定生负手沉，中念念有词了好半天，突然转对吴次尾说：“天然凑拍，我押个‘沙’字，补足你‘哀湘’之意。”接着便念：“凭栏人散后，作赋吊沙。”

一盏白纸方灯笼上，影影绰绰有字，侯方域却辨不清楚，等船行得近了，才看是这样八个字：“复社会文，闲人免”。

于是香君盈盈拜，分别见了礼起，笑着对“她娘的旧”说：“怎的好些日不来？我娘在骂你。”

“好极！”陈定生拊掌说，“将来就用香君的这笔簪小楷‘发刻’，倒也是一件韵事。”

“叫陈相公？”

侯方域觉得她未免天真，然而看她一脸失望忧烦，也知她的，温柔的时候温柔，刚烈的时候刚烈，怕一句话惹起嗔怒，不敢拿她取笑。“哪个不是拥兵自重、形同草寇？”他只这样跟她说，“左宁南还算是庸中佼佼，可与为善的人。”

侯方域目力不佳，遥遥望去，不觉有何异状，因而问：“看什么？”

“这样的好事，怎肯不？只是家父罢政闲居，纵肯发书，未必有济。而且往返三千里之遥，何以解前之危？”

“联句好！”侯方域也不愿提败兴之事，“即景铺叙，宜乎五言排律。我三人谁起谁结？”

伍

这样一转念间，得了两句诗，转笑地说：“看我这一韵如何？电雷争此夜，珠翠剩谁家？”

“足素称豪侠，当此危急之时，何忍坐视？何不代写一函，且救目前。事贵从权，改日禀明尊翁，想来必蒙谅。”

陆

“写了声，该写了！”吴次尾昂首，“系缆千条锦，连窗万纱！”

“丽句！”侯方域赞一声，听得河房外弦嘈杂，便皱着眉，“玉树难谐拍，渔不辨挝。”

“言之有理。”吴次尾促着说，“你起句吧！”

“结得好，结得好！还是我爷才气大。”香君转脸问侯方域，“‘吊沙’可算双关？一是吊贾谊，一是吊沙沦陷。”

“我亦依然。”吴次尾接的是，“蜃市楼缥缈，虹桥曲斜。”

“左宁南不是与尊翁有旧吗？”

“吴相公，你说呢？”

“我不去吧？”

到了崇祯八九年之间，左良玉一军，已成官兵中的劲旅，但恃功而骄，不受约束。本兵——兵尚书杨嗣昌，正受皇帝的倚重，屡次想解除他的兵权，却办不到。而左良玉亦因此自危，于是养寇自重，坐使李自成、张献忠一天比一天猖獗。

“不错！”

“用家韵让你捡个便宜，现成的榴的典。”侯方域等香君把那四句诗录完，才接着：“蒲剑何须试？葵心未肯差。”

陈定生笑笑不答。吴次尾倒想起一件事来了，“香君，我一直不曾留意，”他指着陈定生问，“你他叫什么？”

虽有“却奁”一段不愉快的事，毕竟不曾有什么仇大恨，于是香君首先站起来招呼：“杨老爷，请坐！”

听罢左良玉的传奇，香君大为叹惜。“都左宁南忠勇盖世，原来也是这等拥兵自重、形同草寇的角！”她摇着说。

武昌是太祖第六楚王的封疆，这时的楚王名叫华奎，自己募兵守城，所以当左良玉向他索取二十万人的军饷时，楚王华奎不理他。左良玉大怒，纵兵又抢又烧，火光照耀江，直到二十天以后，才又东去。

于是特地释放侯恂，用他率领驰救开封的援军，同时发帑十五万两，激励左良玉一军，努力杀贼。但此时的左良玉，已非当年侯恂所赏识的左良玉。当各路援军会师朱仙镇时，他看李自成人多势盛，大生怯意，一天晚上，悄悄营向南退走。

“你写了侧面，我得写正面。”陈定生指着刚驶过来的一条大锣大鼓的灯船，声，“焰比焚椒烈，声同对垒哗。”

“为何？”

“香君，”侯方域也忍不住了，“你总说在河房凭栏看灯船，也是一样。其实不一样！俗客登门，不能不勉应酬，想避尘嚣，反不得安逸。不如小舟徜徉，随遇而安。你看如何？”

陈定生抹一抹鼻，讨侯方域的便宜：“岂敢！”

“说得是！”侯方域不再有何顾虑了，“香君，你磨起墨来，我要写信。”

“如今少的，正是刚烈之气。闲话少说，这些箱笼衣饰，原是阮家之，请老兄带了回去；酒席之费，等少顷算了账，即行奉还。”

“这才是善于用典。珠玉在前，我只好白描了。”侯方域念，“楸枰停斗，瓷注屡呼茶。”

“愈愈奇，真是好句。”侯方域看了看诗笺说，“十四韵了，个收束吧！萤照无人苑，乌啼有树衙。”

陈定生也跟着写前风光：“年喧笛，中散闹筝琶。”

“这就奇了！一介书生，何德何能，得退此骄兵悍将？”

“且想个题目。”

“灯疑羲氏驭，舟是豢龙拏。”

左良玉是主力，主力一退，诸军皆溃。李自成却是狠得很，在南面已掘了一条百里之，既且广的壕沟，阻断官军的归路。当得到左良玉宵遁的谍报时，李自成令，须等左军过后再追击。左良玉不知是计，还在暗喜寇追得不，一天一夜疾驰八十里，到那条壕沟阻断，无路可走，想退回去时，李自成已亲率锐，挡住了去路。

天一黑，灯船一条接一条而来。灯皆五，船分三等，最威风的是王侯勋戚家的，船大灯密，都是几代传来的五角灯。鲜衣豪敲击着大锣大鼓，真正是声容并茂。

“该你接。”

陈定生的话不曾完，突然听得一阵喧嚷，都回看时，河房外人影幢幢，似有争执——果然是争执，有人不顾“复社会文，闲人免”的警告，非要上来不可。丁家的童儿阻挡不住，到底让那人闯了来，是杨文骢。

“好啊！”侯方域很兴地说，“必是定生在此。快快停船！”

“你不见‘闲人免’的字样？”香君笑着指灯笼。

“侯兄，找得我好苦！亏得有这盏灯笼指。啊，啊，陈、吴二公也在这里，还有香君！”

开封虽然失守，李自成所得的却是“肋”，断然放弃，决定西攻襄，以为本。而其时的左良玉，正屯兵襄对岸的樊城，在大造战舰，招纳亡。表面看来，有二十万人之多，声势仍然很盛，但亲军将，已大半死在那条大壕沟中，乌合之众，不能言战，而且亡命之徒，不奉约束，所以匪军一到，左良玉退兵南岸，留一万人拒守。等李自成乘胜渡河，左良玉又是宵遁，陆并，逃到武昌。

“这差字也押得好！向日葵，拳拳忠。”陈定生笑，“我只好堆砌了。辟兵逢彩缕，却鬼得丹砂。”

“慢，慢！”香君接着吴次尾的话问，“三位相公联句，难我陪着打盹？”

“说得一不错。”

侯方域和香君都失笑了。笑停了叙话，才知作为秦淮清客的丁继之，自己帮着人家灯船会去了，却留一桌酒筵，一名奚童，但有客来，随意留坐。陈定生和吴次尾“鹊巢鸠占”，特意悬那盏灯笼，谢绝俗客，与侯方域的推测，恰好相符。

“香君，”吴次尾指着笔砚说，“奉烦个‘誊录生’。”

“这个哗字押得好。”侯方域说，“次尾，你不妨从容构思，再警句，好让香君来得及写。”

“光银汉，影动赤城霞。”

陈定生和侯方域，不约而同地击案称赏。因为上句用的是隋炀帝以锦缆系龙船的典故，句于范成大的诗：“万窗密”。照他的自注：“万灯，以碎罗红白相间砌成，工夫妙天，多至万”。恰符此时所见。

吴次尾，走到临河的地方，凭栏环视，只见灯影光，闪烁万变，照映的尽是珠围翠绕的娃，心里在想，只怕秦淮名，都在河上了。

“怎么改？”侯方域说，“莫非我也叫爷？”

“相公，”香君问说，“杨老爷说左宁南与老太爷有旧，又说一封信去，左宁南就会俯首听命，看起来极？”

“这话不错。”

端午将近，赏心乐事是看灯船——江上赛龙船。秦淮河太狭，无法容纳龙船，变个样，装灯船，成为一条“烛龙”。从五月初一开始，只要是不雨的日，秦淮河夜夜人山人海，“看灯兼看看灯人”，虽非“嘘气成云，挥汗成雨”，而脂香粉腻，急繁弦，可闻。这几天，哪怕穷家小，也得节衣缩，凑一笔钱来，雇条小船到秦淮河上去走一遭，方算了却一件大事。

第二等悬的是五纱灯，打的是“十番”，这是些富商大贾、衙门书办的灯船。再有一等只悬纸灯，不过云锣小鼓，细打十番，虽觉寒酸，却也文雅，船中举杯拈须的，都是翰林院的老先生。侯方域要避的，就是这一等的灯船，怕撞着了那些年伯世，平添许多无谓的应酬。

“那不是生分了？”香君笑，“自然是叫爷。”

后有追兵，前无路，左良玉及各路的官军大。一仗大败，光是被俘的骡就上万。左良玉损兵折将，退回襄。

话要从崇祯初年说起。那时左良玉当辽东都司，的军纪不佳。因为缺饷之故，了盗匪的行径，一次误劫锦州军装，被捕狱。这是死罪。亏得同犯的一个军官，名叫丘磊的，独自承当，脱了左良玉。只是死罪好免，活罪难逃，官儿却是丢掉了。

“也还须作个小序。这非朝宗的大笔——”

“这一说，朝宗对定生也该改称呼了？”朝宗是侯方域的号。

相携上了边石级，河房一看，果然是“四公”魁首，字定生的陈贞慧，还有一个是吴次尾。

“既然可与为善，相公，你们是世，怎不劝劝他？”

于是陈定生停了来，等侯方域指着香君录完，才接着又：“星宿才离海，玻璃更炼娲。”

“这不行！”香君提抗议，“我的笔不及你们的快！”

“是写给左宁南？”

陈贞慧指着杨文骢说：“龙友的话不错，‘事贵从权’。”

“澧州土贼勾结李自成，攻陷常德。常德生齿百万，积粟支十年，富甲于湖南。自此一失，辰州、岳州诸府，相继沦陷。”吴次尾慨地说，“端节近，我们仿庾山的笔意，篇双关的《哀湘赋》吧！”

“看丁家河房的那盏灯笼。”

“对了！”侯方域说，“我用家父的名义，比较容易着笔。”

“唉，不提也罢。”陈定生痛心疾首地说，“不如联句，聊遣今宵。”

于是侯方域振笔疾书，片刻而就，用侯恂的气，称左良玉“将军”，劝他驻军细思，兵无名，路猜疑。南都为太祖孝陵所在之地，不可轻犯。如果缺乏粮草，尽可商量。又赞他一片忠心，但亦勉励，要穷而不改，才是真正的忠心。

“你看！”香君忽然指着一河房说。

这是当年正月间的事，左良玉率兵一路由江上游顺而，到一抢一，而另有些散兵游勇，也假冒左良玉的旗号，恣意抢劫。因此，南京大起恐慌。这天得到消息，蕲州守将王允成作，劫了许多漕船，预备运兵到南京就。南京兵尚书熊明遇，以为是左良玉的指使，急之，才托杨文骢来向侯方域求援。

信倒是写得激切婉转，足可打动左良玉，只是投书的人，却费踌躇。“这是一通密函，如今路不靖，倘或半途上了差错，去，累及家父，教我何以为人？”侯方域皱着眉说，“得有个妥当的人去走一趟才好。”

他想游的话，说了已不止一次，香君不忍再拂他的意，便整顿盒，带着侍儿青青，陪侯方域船，悄悄往西驶去。

“可人，可人！”吴次尾拊掌称快，“有锦心，就有绣。这十六韵诗，也尽拿得去，就烦香君再写一遍，明日拿到蔡益所书坊去发刻。”

“夜阑更，灯船也过尽了。”侯方域提议，“我们倒不妨或诗或赋，小试文思，也不枉了‘会文’这个名目。”

“说来话——”

不久，左良玉投在昌平督军的兵侍郎侯恂麾。侯恂看他赤面，仪观甚伟，骁勇善战，虽不识字，却能用计，而且既能将兵，又能将将，是大将之才，所以极其赏识，不断提，很快地当到了总兵。

为了兴到行，吴次尾的书童，随带着一个卷袋，里面装着湖州的笔，徽州的墨，一方小小的端砚，还有一束来自蜀中的五薛涛笺，此时一起都取了来放在桌上。

侯方域一时答应不，看着陈、吴二人问：“两位以为如何？”

兄休怪我，这是你亲看见的。我不能为女所笑！”

军报传到京师，朝廷大震。皇帝责成侯恂凭借黄河，相机剿；同时诏命左良玉自襄回师夹攻。但左良玉怕李自成，迁延不。这样到了九月里，开封失守。皇帝革了侯恂的职，而对左良玉则是敢怒而不敢言。

“自然有借重你的地方。”吴次尾唤他带来的书童，“取卷袋来。”

“扯淡！”侯方域拉着她的手说，“这是为俗客而言，你无须理它。”

于是陈定生喝了酒，略一构思，朗然：“赏节秦淮榭，论心剧孟家。”

“杨兄，”侯方域也说，“请坐了说话。如何是找得我苦？有何见教？”

于是，一个磨墨，一个构思，静悄悄的，渐闻人声，窗纸上曙初透，不知不觉中一宵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