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凋零(4/4)

她来同我说。”

施叁娘并女儿来时，福晟正负手看画。女将怀中琵琶搁在一旁，携女儿盈盈拜，重重叩首，朝他问安。福晟回问：“娘以为，此画可否算作上上佳品？”

楼观屋字错杂其间，层峦迭嶂逶迤连绵，石青石绿淡相宜，江山秋跃然纸上。好一幅金碧秀的山画。

“贱妾不懂画。”施叁娘嗓音轻灵，“但能看得，此画笔法刚劲，意境远，绝非凡品。”

听得娘亲此话，女孩儿不禁大着胆抬看了画，正对上福晟玩味朗笑。

“还谦虚自个儿不懂画，却分毫不差。”男人戏谑，“工细酌，其韵致正是文人最推崇的‘士气’。可惜，再好的画遇火遭焚，都将化灰化烟啊……”

更重，冷冷清清。说起“化灰化烟”，不免让人想起些颓丧不详之事。

福晟似也想到这，默了片刻，话锋一转：“娘平白遭难，鄙人心中实在有愧。听闻娘要辞行，金银细自不必说，只是南边战频频，娘将投奔何？”

施叁娘仍跪在地上，不卑不亢：“往金陵去寻兄一家。至于钱财，贱妾实不敢受。”

福晟听得“金陵”二字，脸稍，少顷敛目：“这教我如何过意得去？纵然娘吃得一路苦楚，但令弱，璞玉未琢，不如暂居鄙人府上。待他寻得音信，再将令接去不迟。鄙人愿以官声相保，绝不亏待分毫。”

“大人恩，万死难报。然风餐宿总过骨分离。”施叁娘定，“贱妾虽不能弹，却还能唱。云儿她虽稚幼，也能弹上几首小调，尚能糊。”

福晟睁开，眸光愈：“娘可知，金陵乃红贼盘踞之巢也。”

“贱妾不懂这些。”施叁娘答，“背井离乡，朝思暮念，只想回到故土罢了。”

“娘当真不怕？”

“当真。”

“娘亦不怨？”

“不怨。”

施叁娘抬起，真挚恳切：“若无大人搭救庇护，贱妾母女早为债主所横尸街，何来今日？一手指而已。伤已医好，贱妾命犹在，大人与夫人宽厚慈悲。”

她一双杏眸透亮映人，福晟审视良久，没能从中审半违心，反使他的心渐渐生裂痕。

“你是一个说我与她慈悲的。”

男人仰吐息，苦笑着摆了摆手，终是心了一回。

“起来罢。娘心地宽和，匪石匪席，生天庇佑，必能寻到亲人。”

施叁娘再拜谢，而后移步取来琵琶，屈膝礼：“今日一别，不知今生可还有幸再见恩公一面。大人，不论贱妾命数几何、漂泊何方，必定时时念您的恩德，诚心为您在佛前供香灯，诵经祈福。”

言罢，她将琵琶与女儿，弦如落珠，和板轻唱——

“蓬赤脚新乡媪，夜纺棉到天晓。县里公人要供给，布衫剥去遭笞鞭。两儿不归又叁月，祇愁冻饿衣裳裂。大儿运木起官府，小儿担土填河决。中无钱瓮无粟，前只有扶床孙。明朝领孙城卖，可怜索价旁人怪。骨生离岂足论，且图偿却门前债……”

“颍州老翁病且羸，萧萧短发秋霜垂。河南年来数亢旱，赤地千里黄尘飞。黄堂太守足宴寝，鞭扑百姓穷膏脂。市中斗粟价十千，饥人煮蕨供晨炊。木剥尽草死，妻相对愁双眉。民乘隙作大盗，腰弓跨纷驱驰。今年灾及陈颍，疫毒四起民离。大孙十岁卖五千，小孙叁岁投清漪。至今平政桥，髑髅白骨如山崖……”

女孩儿怀抱琵琶，边弹边忍泪，竟也听懂了娘亲中的唱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