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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至中计。

太祖闻仁肇已死，大加，惟从善仍留住不遣，且令他转达意旨，召煜朝。煜止令使臣贡方，且再请遣弟归国。太祖仍然不允，且促煜即日赴阙。煜佯言有疾，始终不肯京。太祖乃拟发兵往征。到本题。时故周主母，已迁居房州，周主病殁，太祖素服发丧，辍朝十日，谥为周恭帝，还葬周世宗庆陵左侧，号称顺陵。叙周恭帝之殁，文无漏笔。周恭帝年甫逾冠，即闻去世，也不免有可疑事。葬事才了，又值同平章事赵普生疑案，免不得要调动相位，所以将南征事又暂搁起。

原来太祖于岭南平后，复乘暇微行，某夕至赵普第中，正值吴越王钱俶寄书与普，且赠有海十瓶，置诸庑。骤闻太祖到来，仓猝迎，不及将海收藏。等到太祖，已经瞧着，当即问是何，普恰不敢虚言，据实奏对。太祖：“海必佳，何妨一尝！”普不能违旨，便取瓶启封，揭开一视，并不是什么海，乃是灿然有光的瓜金。真是佳。看官曾阅过上文，普曾谓人臣无私受，如何这海却陈列室中呢？这真是冤冤相凑，反令这位有胆有识的赵则平，得局蹐不安，没奈何答谢：“臣未发书，实不知。”太祖叹息：“你也不妨直受。他的来意，以为国家大事，统由你书生作主，所以格外厚赠哩。”此语与前文大不相同。言已即去。赵普匆匆送，懊丧了好几天。嗣见太祖优待如初，方才放心。哪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普遣亲吏往秦、陇间购办木，联成大筏，至汴治第。亲吏乘便影戤（gài），多办若，转鬻都中，藉取厚利。三司使赵玭（p i n）查得秦、陇大木，已有诏禁止私贩，普潜遣往购，已属违旨，且贩卖牟利，更属不法，当将详奏闻。太祖大怒：“他尚贪得无厌么？”遂命翰林学士承旨，拟定草诏，即日逐普。亏得故相王溥力为解救，方停诏不发。后因翰林学士卢多逊与普未协，召对时屡谈普短。太祖更滋不悦，待普益疏。普乃乞请罢政，当有诏调普外，令为河三城节度使。

卢多逊得擢为参知政事。多逊父亿，尝任职少尹，时已致仕，闻多逊讦普事，不禁叹：“赵普是开国元勋，小无知，轻诋先辈，将来恐不能免祸，我得早死，不致亲见，还算是侥幸哩！”为后文多逊伏笔。既而亿即病殁，多逊丁忧去位，奉诏起复，他即朝视事，很得太祖信任。太祖复封弟光义为晋王，光兼侍中，德昭同平章事。顾无忧，乃复议及外事，仍召江南主李煜朝。煜迭次奉诏，颇虑京被留，夺他土地，因此托疾固辞，修战备。无如声萦，忧乐无常，他本立周氏为后，嗣见后妹秀外慧中，遂借姻戚为名，召她，密与。后愤恚成疾，遽尔谢世。后妹即为继后，凭着这天生慧质，曲意献媚，谱征声，得杨玉环《霓裳羽衣曲》，日夕研，竟得神似，自是朝歌暮舞，惹得李煜意神迷，无心国事。亡国祸胎，多由女，历叙之以示炯戒。太祖屡征不至，遂命曹彬为西南路行营都署，潘为都监，曹翰为先锋，将兵十万，往伐江南。彬等受命后，即日陛辞，太祖谕彬：“前日全斌平蜀，多杀降卒，朕时常叹恨。此次师，江南事一概委卿，切勿暴掠生民，须要威信兼全，令自归顺，幸得城，慎毋杀戮！设若城中困斗，亦当除暴安良。李煜一门，不应加害。卿其勿忘！”观此数语，似不愧仁人之言。彬顿首听命。太祖令起，剑授彬：“副将而，如不用命，准卿先斩后奏。卿可将此剑带去！”彬受剑而退。潘等闻到此语，无不失，彼此相戒，各守军律，乃随彬都南。

先是，江南池州人樊若在南唐考试士，一再被黜，遂谋归宋。他于平居无事时，在采石江上，借钓鱼为名，暗测江面的阔狭。尝从南岸系着绳，用舟引至北岸，往还十数次，尽得江面尺寸，不失纤毫。至是闻宋廷师，即潜诣汴都，上书陈平南策，请造浮梁济师。太祖立即召见，若呈上《江图说》，由太祖仔细审视，所有曲折险要，均已载明。至采石矶一带，独注及面阔狭，更加详细，不禁大喜：“得此详图，虏在吾目中了。”遂面授若为右参赞大夫，令赴军前效用。复遣使往荆、湖造黄黑龙船数千艘，又用大船载运竹，自荆渚东。是时江南屯戍，见宋军到来，尚疑是江上巡卒，只备酒犒师，未尝兵拦阻。宋军顺径，直抵池州，池州守将戈产遣侦骑探视，方知宋军南征确音，急得手足无措，竟弃城遁去。曹彬等驰池州，不戮一人，复兵铜陵，才有江南兵前来抗御。怎禁得宋军一阵驱杀，不到数时，统已无影无踪。宋军再至石牌，先由樊若规造浮桥，作为试办，然后移置采石，三日即成，不差尺守。曹彬令潘带着步兵，先行渡江，好似平地一般。当有探报金陵，煜召群臣会议，学士张洎言：“臣遍览古书，从没有江上造浮桥的故事，想系军中讹传，否则宋军即来，似这般笨伯，怕他甚么？”赵括徒读父书，无救平之败，张洎亦如是尔。煜笑：“我亦说他是儿戏啰，不足虑。”言未已，又有探卒来报，宋军已渡江了。煜略觉着急，乃遣镇海节度使同平章事郑彦华督军万人，都虞侯杜真领步兵万人，同拒宋师，并面嘱：“两军陆相济，方可取胜，幸勿互诿为要！”郑、杜两人，唯唯趋。郑彦华带领战船，溯江鸣鼓，急趋浮梁。潘闻他初至，选弓弩手五千人，排立岸上，一声鼓号，箭如飞蝗，得来舰樯折帆摧，东歪西倒，急切无从停泊，只好倒桨退去。未几，杜真所领的步军从岸上驰到，潘也不待列阵，便杀将过去，人人奋勇，个个争先，又将杜军杀得七零八落，向南溃散。煜闻败报，方令戒严，一面募民为兵，民献财粟，得给官爵。可奈江南百姓素来文弱，更兼日久无事，一闻当兵两字，多已胆战心惊，哪个肯前去充役？就是家中储着财粟，也宁可藏诸窖，不愿助国，因此文告迭颁，无人应命。南人之专顾家，不自今始。

那宋师已捣破白鹭洲，泊新林港，并分军攻克溧。江南统军使李雄有七人，先后战死。宋曹彬亲督大军，次秦淮。秦淮河在金陵城南，可达城中。江南兵陆数万，列阵城，扼河防守。潘率兵渡河，因舟楫未集，各军相率裹足，临河待舟。潘然：“我提兵数万，自汴到此，战必胜，攻必克，无论甚么险阻，我也要亲去一试，况区区这衣带，难不好徒涉么？”说毕，将一拍，竟跃中，截而渡。各军见主将渡河，自然跟了过去。就是未曾骑的步卒，也凫径达对岸。江南兵前来争锋，均被宋军杀败。宋都虞侯李汉琼用舰河，载着葭苇，因风纵火，毁坏城南寨。寨守卒，多半溺死。这时候的江南主李煜，信用门侍郎陈乔及学士张洎等计策，固守，自谓无恐。至若兵士指挥，专属都指挥使皇甫继勋，毫不过问，他却在后院召集僧，诵经念咒，专祈仙佛默佑。《霓裳羽衣曲》想已听厌了。及宋军已城，方听得炮声震耳，自巡城，登陴一望，见城外俱驻着宋军，列栅为营，张旗遍野，便顾问守卒：“宋军已到城，如何不来报我？”守卒答：“皇甫统帅不准报，所以未曾上达。”煜不禁忿怒，此时才觉发忿，尚有何用？即召见皇甫继勋，问他何故隐蔽。继勋答：“北军劲，无人可敌，就令臣日日报闻，徒令庙震惊，想陛亦没有甚么法儿！”倒也说得快。煜拍案：“照你说来，就使宋军城，你也只好任他杀掠，似你这等人，卖国误君，敢当何罪！”遂喝令左右，把他拿，付狱定谳，置诸死刑。一面飞诏都虞侯朱令赟（y u n），令速率上江兵援。

令赟驻师湖，号称十五万，顺而，将焚采石浮梁。曹彬闻知，即召战棹都署王明，授他密计，命往采石矶防堵，王明受计去讫。且说朱令赟驾着大舰，悬着帅旗，威风凛凛，星夜前来。遥望前面一带，帆樯林立，差不多有几千号战舰，他不觉惊疑起来，当命手停桡，暂泊皖。时至夜半，忽闻战鼓声响，陆相应，江中来了许多敌船，火炬通明，现帅旗，乃是一个斗大的王字，岸上复来了无数步兵，也是万炬齐爇，旗面上现一个刘字。两里杀将过来，也不辨有若宋师。令赟恐忙中有失，不便分军相拒，只命军士纵火，先将来船堵住。不意北风大起，自己的战船适停泊南面，那火势随风转，刚刚烧着自己，霎时全军惊溃，令赟亦惊惶万状，也想碇返奔，偏是船大，行动不灵，敌兵四面相，跃上大船，同舟都成敌国，吓得令赟魂飞天外，正思脱，巧值一敌将到来，一声呼喝，奔上许多健卒，把他打倒船中，用绳捆缚，似扛猪般扛将去了。叙笔离奇，令人莫测。看官来将为谁？就是宋战棹都署王明。他依着曹彬密嘱，在浮梁上竖着无数木，上悬旗帜，仿佛与帆樯相似，作为疑兵。复约合步将刘遇乘夜袭击，令他自。统共不过五千名军，五千名步军，把令赟十万人，半夜间扫得光，这真是无上的妙计。阅此始知上文之妙。金陵城，的望着这支援军，骤闻令赟被擒，哪得不魂胆飞扬？没奈何遣学士徐铉至汴都哀恳罢兵。正是：

谋国设防须及早，丧师乞好已嫌迟。

未知太祖曾否允许，且看回表明。

国有良臣，为敌之忌，自古至今，罔不如是。但如江南之林仁肇，乘宋师之敝，规复江北，志虽足嘉，而谋实不臧。宋方新造，战胜攻取，何畏一江南。此时为仁肇计，亟宜劝李煜勤修政，亲贤远，方足维持于不敝，轻开边衅胡为者？故即令反间之计，无自得行，仁肇其能免为朱令赟乎？不过江南国中，除仁肇外，更不足讥。李雄父，较为忠荩，俱战死无遗，殆亦忠有余而智勇不足者。然以李煜之昏庸不振，虽有良将，亦无能为力，霓裳羽衣，法鼓僧铙，安在其不足亡国乎？本回纯叙江南国事，中述郑王之殁、赵普之罢，系为时事次序，乘便叙，但承上启，亦关要，阅者勿轻轻过也。

第十二回明德楼纶音释俘，万岁殿烛影生疑

却说江南使臣徐铉驰汴都，谒见太祖，哀求罢兵。太祖：“朕令尔主朝，尔主何故违命？”铉答：“李煜以小事大，如事父，并没有甚么过失，就是陛征召，无非为病缠绵，因致逆命。试思父母，无所不至，难不来见驾，就要加罪？还愿陛格外矜全，赐诏罢兵！”太祖：“尔主既事朕若父，朕待他如，父应一家，哪有南北对峙，分作两家的理？”铉闻此谕，一时也不好辩驳，只顿首哀请：“陛即不念李煜，也当顾及江南生灵。若大军逗留，玉石俱焚，也非陛恩周黎庶的至意。”太祖：“朕已谕令军帅，不得妄杀一人，若尔主见机速降，何至生民涂炭？”铉又答：“李煜屡年朝贡，未尝失仪，陛何妨恩开一面，俾得生全。”太祖：“朕并不加害李煜，只教李煜献版图，朝见朕，朕自然敕令班师了。”铉复：“如李煜的恭顺，仍要见伐，陛未免寡恩呢。”这句话惹动太祖怒意，竟剑置案：“休事多言！江南有什么大罪，但天一家，卧榻旁怎容他人鼾睡？能战即战，不能战即降，你要饶，可视此剑。”有权，无公理，可视此语。铉至此才觉失，辞归江南。

李煜闻宋祖不肯罢兵，越觉惶急，忽由常州递到急报，乃是吴越王钱俶遵奉宋命，来攻常州。煜无兵可援，只命使遣书致俶：“今日无我，明日岂有君？一旦宋天易地酬勋，恐王亦变作大梁布衣了。”语亦有理，但也不过解嘲罢了。俶仍不答书，竟江、宜兴，并常州。江南州郡，所存无几，金陵愈围愈急。曹彬遣人语李煜：“事势至此，君仅守孤城，尚有何为？若能归命，还算上策，否则限日破城，不免残杀，请早自为计！”李煜尚迟疑不决，彬乃决计攻城。但转念大兵一，害及生民，虽有禁令，亦恐不能遍及，左思右想，遂定一策，诈称有疾，不能视事。众将闻主帅有恙，都帐请安。彬与语：“诸君可知我病源么？”众将听了，或答言积劳所致，或说由冒寒而成。彬又：“不是，不是。”众将暗暗惊异，只禀请延医调治。彬摇首：“我的病，非药石所能医治，但教诸君诚心自誓，等到克城以后，不妄杀一人，我病便可痊愈了。”众将齐声：“这也不难，末将等当对着主帅，各宣一誓。”言毕，遂焚起香来，宣誓为证，然后退。

越宿，彬称病愈，督兵攻城。又越日，陷城中。侍郎陈乔报：“城已被破了。今日国亡，皆臣等罪愆，愿加显戮，聊谢国人。”李煜：“这是历数使然，卿死何益？”陈乔：“即不杀臣，臣亦有何面目再见国人？”当退归私宅，投缳自尽。勤政殿学士锺蒨（qi à n），朝冠朝服，坐在堂上，闻兵已及门，召集家属，服毒俱尽。张洎初与乔约，同死社稷，至乔死后，仍旧扬扬自得，并无死志。彰善瘅（d à n）恶，褒贬悉公。李煜至此，无法可施，只好率领臣僚，诣军门请罪。彬好言抚，待以宾礼，当请煜治装，即日赴汴，煜依约而去。彬率数骑待门外，左右密语彬：“主帅奈何放煜？倘他或觅死，如何是好？”彬笑：“煜优柔寡断，既已乞降，怎肯自裁？保必过虑！”既而煜治装已毕，遂与宰相汤悦等四十余人同往汴京。彬亦率众凯旋。太祖御明德楼受俘，因煜尝奉正朔，诏有司勿宣布，止令煜君臣白衣纱帽，至楼待罪。煜叩首引咎，但听得楼上宣诏：

上天之德，本于好生，为君之心，贵乎垢。自离之云瘼，致跨据之相承，谕文告而弗宾，申吊伐而斯在。庆兹混一，加以绥。江南伪主李煜，承弈世之遗基，据偏方而窃号，惟乃先父早荷朝恩，当尔袭位之初，未尝禀命，朕方示以宽大，每为容。虽陈附之言，罔效骏奔之礼，聚兵峻垒，包蓄日彰。朕全彼始终，去其疑间，虽颁召节，亦冀来朝，庶成玉帛之仪，岂愿戈之役？蹇然勿顾，潜蓄谋，劳锐旅以徂征，傅孤城而问罪。洎闻危迫，累示招携，何迷复之不悛，果覆亡之自掇。昔者唐尧光宅，非无丹浦之师，夏禹泣辜，不赦防风之罪。稽诸古典，谅有明刑。朕以在包荒，恩推恶杀，在昔骡车蜀，青盖辞吴，彼皆闰位之降君，不预中朝之正朔，及颁爵命，方列公侯。尔戾我恩德，比禅与皓，又非其。特升拱极之班，赐以列侯之号，式优待遇，尽舍愆尤，今授尔为光禄大夫、检校太傅、右千卫上将军，封违命侯。尔其钦哉！毋再负德！此诏。平蜀、平南汉，不录原诏，而此特备录者，以宋祖之加兵藩属，语多掩饰故也。

李煜惶恐受诏，俯伏谢恩。太祖还登殿座，召煜抚问，并封煜妻为郑国夫人，又好作《霓裳羽衣曲》了。弟等一并授官，余官属亦量能授职，大众叩谢而退。总计江南自李昪（bi à n）篡吴，自谓系唐太宗吴王恪后裔，立国号唐，称帝六年；传李璟，改名为景，潜袭帝号十九年；嗣去帝号，自称国主凡四年；又传煜，嗣位十九年；共历三世，计四十八年。

先是彬伐江南，太祖曾语彬：“俟克李煜，当用卿为使相。”潘闻言，即向彬预贺。彬微哂：“此次师，上仗庙谟，恃众力，方能成事。我虽任统帅，幸而奏捷，也不敢自己居功，况且是使相极品呢？”潘：“天无戏言，既江南，自当加封了。”彬又笑：“还有太原未哩。”潘似信未信。及俘煜还汴，饮至赏功，太祖语彬：“本授卿使相，但刘继元未平，容当少待。”彬叩首谦谢。适潘在侧，视彬微笑。巧被太祖瞧着，便问何事。不能隐，据实奏对，太祖亦不禁大笑，彬为宋良将第一，太祖何妨擢为使相，乃刓（wá n）印弗予，背约失信，殊非王者气象。当赐彬钱五十万。彬拜谢而退，语诸将：“人生何必使相，好官亦不过多得钱呢。”总算为太祖解嘲。未几，乃得拜枢密使。潘得升任宣徽北院使。惟曹翰因江州未平，移师往征。江州指挥使胡则集众固守，翰围攻五月，始得城，擒杀胡则；且纵兵屠戮，民无噍类，所掠金帛，以亿万计，用舰百余艘，载归汴都。太祖叙录翰功，迁桂州观察使，判知颍州。彬不好杀而犹靳使相，翰大肆屠掠，乃得升迁，谁谓太祖戒杀之命，果自本心耶？

吴越王钱俶遣使朝贺，太祖面谕使臣：“尔主帅攻克常州，立有大功，可暂来与朕相见，藉朕思，朕即当遣归。上帝在上，决不言！”使臣领命去讫。钱俶祖名镠，曾贩盐为盗，唐僖宗时，纠众讨黄巢，平定吴越，唐乃封镠为越王，继封吴王，梁又加封为吴越王，传元瓘，元瓘传弘佐，弘佐传弟弘倧（zo ng），弘倧被废，弟弘俶嗣位，因避太祖父弘殷偏讳，单名为俶。太祖元年，封俶为天兵元帅，俶岁贡勿绝，至是奉太祖命，与妻孙氏、惟濬朝。太祖遣皇德昭郊迎劳，并特赐礼贤宅，亲视供帐，令俶寓居。俶觐太祖，赐坐赐宴，且命与晋王光义叙兄弟礼，俶固辞乃止。太祖又亲幸俶宅，留与共饮，洽异常。嗣又诏命剑履上殿，书诏不名。封俶妻孙氏为吴越国王妃，赏赉甚厚。开宝九年三月，太祖将巡幸西京，行郊祀礼，俶请扈跸行。太祖：“南北风土不同，将及炎暑，卿可早日还国，不必随往西京。”俶谢泣，愿三岁一朝。太祖：“陆迂远，也不必预定限期，总教诏命东来，觐便是。”俶连称遵旨。太祖乃命在讲武殿饯行，俟宴饮毕，令左右捧过黄袱，持以赐俶，且言途中可以启视，幸无人。俶受袱而去。及登程后，启袱检视，统是群臣奏乞留俶，约有数十百篇。安知非太祖授意群臣，特令上疏，藉示羁縻。俶且且惧，奉表申谢。太祖遣俶归国，即启跸西幸。

原来太祖仍周旧制，定都开封，号为东京，以河南府为西京。是时江南戡定，淮甸澄清，乃西往河洛，祭告天地，且留都洛。群臣相率谏阻，太祖不从，及晋王光义陈，力言未便，太祖：“我不但迁都洛，还要迁都安。”光义问是何故，太祖：“汴梁地居四，无险可守，我意徙都关中，倚山带河，裁去冗兵，复依周、汉故事，为治久安的本，岂不是一劳永逸么？”光义：“在德不在险，何必定要迁都？”太祖叹息：“你也未免迂执了。今日依你，恐不百年，天民力已尽敝哩。”都汴原不若都陕，太祖成算在，所见固是。但孙不良，即都陕亦无救于亡。乃怅然归汴。过了月余，复定议北征，遣侍卫都指挥使党、宣徽北院使潘及杨光、光、米文义等，率兵北伐，分攻汉。党等依诏前，连败北汉军，将及太原。太祖又命行营都监郭等分攻忻、代、汾、沁、辽、石等州，所向克捷。

北汉主刘继元急向辽廷乞师，辽相耶律沙统兵援汉。正拟鏖战一场，互决雌雄，忽接得汴都急报，有太祖病重消息，促令班师，党等乃返旆还朝。太祖自西京还驾，已觉不适，后因疗治得愈。到了孟冬，自觉康健，随游幸，顺便到晋王光义第，宴饮甚。太祖素友，兄弟间和好无忤，光义有疾，太祖与他灼艾，光义觉痛，太祖亦取艾自灸，尝谓光义龙行虎步，他日必为太平天，光义亦暗自欣幸，因此对着乃兄，亦颇加恭谨。偏太祖寿数将终，与宴以后，又觉旧疾复发，渐渐的不能支持，嗣且卧床不起，一切国政，均委光义代理。光义昼理朝事，夜侍兄疾，恰也忙碌得很。一夕，天方大雪，光义少迟，忽由侍驰召，令他即刻。光义奉命，起驰，只见太祖急异常，对着光义一时说不话来。光义待了半晌，未奉面谕，只好就榻问。太祖睁睁的瞧着外面，光义一想，私自首，即命侍等退，只留着自己一人，静听顾命。其迹可疑。侍等不敢有违，各退寝门，远远的立着外面，探看那门举动。俄听太祖嘱咐光义，语言若断若续，声音过低，共觉辨不清楚。过了片刻，又见烛影摇红，或暗或明，仿佛似光义离席，逡巡退避的形状。既而闻斧戳地声，又闻太祖声：“你好好去！”这一语音激而惨，也不知为着何故，蓦见光义至寝门侧，传呼侍，速请皇后皇等到来。侍分去请，不一时，陆续俱到，趋近榻前，不瞧犹可，瞧着后，大家便齐声悲号，原来太祖已目定开，悠然归天去了。看官！你想这次烛影斧声的疑案，究竟是何缘故？小遍考稗官野乘，也没有一定的确证。或说是太祖生一背疽，苦痛的了不得，光义视，突见有一女鬼，用手捶背，他便执着斧，向鬼劈去，不意鬼竟闪避，那斧反落在疽上，疽破裂，太祖忍痛不住，遂致厥，一命呜呼。或说由光义谋害太祖，特地屏去左右，以便手，至如何致死，旁人无从窥见，因此不得证实。独《宋史·太祖本纪》只云帝崩于万岁殿，年五十，把太祖所有遗命，及烛影斧声诸传闻，概屏不录，小也不便臆断，只好将正史野乘，酌录数则，任凭后人评论罢了。以不断断之。

且说皇后宋氏，及皇德昭、德芳等，抚床大恸，哀号不已。就是皇弟光，亦悲泣有声。独不及晋王光义，意在言表。侍王继恩劝宋后，并言先帝奉昭宪太后遗命传位晋王，金匮密封，可以覆视，现请晋王嗣位，然后准备治丧。宋后闻言，索擘踊大号，愈加哀。光义瞧不过去，亦劝数语。宋后不禁泣告：“我母的命，均托付官家。”光义：“当共保富贵，幸毋过虑！”宋后乃稍稍止哀。原来皇德芳系宋后所，宋后请立为太，因太祖孝友成，誓守金匮遗言，不背盟，所以宋后无法可施，没奈何忍过去。此次太祖骤崩，自思孤儿寡妇，如何结果？且晋王手握大权，势不能与他相争，只好低首心，哀相嘱。光义乐得客气，因此满承认，敷衍目前。太祖夺国家于孤儿寡妇之手，故一经晏驾，即有宋后之悲。报应之速，如影随形。越日，光义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即以本年为太平兴国元年，号宋后为开宝皇后，授弟光为开封尹，封齐王，所有太祖、廷女，并称皇皇女。光因避主讳，易名廷。封兄德昭为武功郡王，德芳为兴元尹，同平章事。薛居正为左仆，沈为右仆，卢多逊为中书侍郎，曹彬仍为枢密使，并同平章事，楚昭辅为枢密使，潘为宣徽南院使，外秩官有差。并加封刘

帝位原从篡窃来，孤嫠妇也罹灾。

可怜烛影摇红夜，尽有雄心一夕灰。

晋王光义嗣位后，史家因他庙号太宗，遂称为太宗皇帝。知后事，回再详。

江南主李煜，耽酒，信浮屠，固足以致亡，前回已评论及之。然其事宋之，不可谓不备，宋祖亦不能指斥过恶，第以屡征不至，遂兴师以伐之。古人所谓“国不竞亦陵，何国之为”者，观于李煜而益信矣。明德楼之宣诏，语多掩护自己，要不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两语，较为直截了当。彼恃人不恃己者，其盍援为殷鉴乎？若夫烛影斧声一案，事之真否，无从悬断，顾何不于太祖大渐之先，集懿亲，外召宰辅，同诣寝门，面请顾命，而乃屏人独侍，自启言，遗诏未闻，遽尔即位，甚至宋后有母相托之语，此可见当日廷实有不可告人之隐，史家无从录实，因略而不详耳。谓予不信，盍观后文。

第十三回吴越王归诚纳土，北汉主穷蹙乞降

却说太宗即位以后，当即改元，转瞬间即为太平兴国二年。有诏改御名为炅。音炯。至太祖葬后，即将开宝皇后迁居西。太宗元尹氏，为滁州刺史尹廷勋女，不久即殁，继魏王符彦卿第六女，于开宝八年病逝。太宗嗣立为帝，追册尹氏为淑德皇后，符氏为懿德皇后，惟中尚在虚位，只有李妃一人，与太宗很相亲，生女二人，以次夭殁，继生名元佐，后封楚王，又次生名元侃，就是将来的真宗皇帝，开宝中封陇西郡君。太宗封夫人，正拟册她为后，偏李氏又复生病，病且日剧，于太平兴国二年夏月，竟尔去世。后位未定，何必急急徙嫂。此与暮冬改元更名为炅之意，同一无兄之心，宁待后日之死二侄耶？翌年，始选潞州刺史李耘第二女，至雍熙元年，乃立李氏为后，这且慢表。

且说太平兴国三年三月，吴越王钱俶与平海军节度使陈洪相继朝。钱俶履历，已见前文，独陈洪未曾提及，容小约略叙明。洪，泉州人，系清源节度使留从效牙将，从效受南唐册命，节度泉、漳等州，号为清源军，并封鄂国公、晋江王。从效殁后无嗣，兄绍镃（z i）继立，年尚幼，洪诬绍镃将附吴越，执送南唐，另推副使陈汉思为留后，自为副使。寻复迫汉思缴印，将他迁居别墅，复遣人请命南唐，只说是汉思老耄，不能治事，自己为众所推，权为留后。唐主李煜信为真，即命他为清源军节度使。嗣因宋太祖平泽、潞，扬州，取荆、湖，威震华夏，旁达海南，洪大惧，忙遣衙将魏仁济间至汴，上表宋廷，自称清源军节度副使，权知泉、南州军府事，因汉思昏耄无知，暂摄节度印，恭候朝旨定夺。太祖遣使问，自是朝贡往来，累岁不绝。乾德二年，诏改清源军为平海军，即以洪为节度使，赐号推诚顺化功臣。开宝八年，江南平定，洪心益不安，遣文灏贡。太祖因诏令朝，洪不得已起行。至南剑州，闻太祖驾崩，乃回镇发丧。太宗三年，加洪检校太师，次年季，洪觐宋廷，太宗赐钱千万，白金万两，绢万匹，礼遇优渥。洪遂献上漳、泉二州版图，有诏嘉纳，授洪为武宁节度，同平章事，赐第京师。叙陈洪事，简而不漏。为这一番纳土，遂令吴越十三州土地，亦愿拱手献，归宋朝。吴越王钱俶正在觐，闻洪纳土事，未免震竦，乃上表乞罢所封吴越国王，及撤销天兵大元帅并书诏不名的成命，愿解甲归田，终享天年。真是鼠胆。太宗不许。俶臣崔冀言：“朝廷意旨，不言可知。大王若不速纳土，祸且立至了。”俶尚在迟疑，左右俱争言未可。崔冀复厉声：“目今我君臣生命，已在宋主手中，试思吴越距此，约有千里，除非生羽翼，或得飞还，否则如何脱离？不若见机纳土，免蹈危机。”俶闻言乃决，当于次日奉表：

臣俶庆遇承平之运，远修肆觐之仪，宸眷弥隆，章皆极。斗筲之量，实觉满盈，丹赤之诚，辄兹披。臣伏念祖宗以来，亲提义旅，尊中京，略有两浙之土田，讨平一方之僭逆，此际盖隔朝天之路，莫谐请吏之心。然而禀号令于阙廷，保封疆于边徼，家世承袭，已及百年。今者幸遇皇帝陛，嗣守丕基，削平诸夏，凡在率滨之，悉归舆地之图。独臣一，僻介江表，职贡虽陈于外府，版籍未归于有司，尚令山越之民，犹隔陶唐之化，太委照，不及蔀（b u）家，雷发声，不为聋俗，则臣实使之然也。罪莫大焉！不胜大愿，愿以所十三州，献于阙执事，其间地里名数，别条析以闻。伏望陛念奕世之忠勤，察乃心之倾向，特降明诏，允兹至诚。谨再拜上言。

表既上，太宗当然收纳，诏褒：

表悉！卿世济忠纯，志遵宪度，承百年之堂构，有千里之江山。自朕纂临，聿修觐礼，睹文之全盛，喜书轨之混同，愿亲日月之光，遽忘江海之志。甲兵楼橹，既悉上于有司，山川土田，又尽献于天府，举宗效顺，前代所无，书之简编，永彰忠烈。所请宜依，藉光卿德。

越日，又封俶为淮海国王，及他弟族属，也有一篇骈的诏谕：

盖闻汉功臣，聿著带河之誓，周尊元老，遂分表海之。其有奄宅勾吴，早绵星纪，包茅贡，不绝于累朝，羽檄起兵，备尝于百战；适当辑瑞而来勤，爰以提封而上献。宜迁地，别锡爰田，弥昭启土之荣，俾增书社之数。吴越国王钱俶，天资纯懿，世济忠贞，兆积德于灵源，书大勋于策府。近者，庆冲人之践阼，奉国珍而来朝，齿革羽，既修其常贡，土田版籍，又献于有司，愿宿卫于京师，表乃心于王室。眷兹诚节，宜茂光，是用列西楚之名区，析淮之奥壤，建兹大国，不远旧封，载疏千里之疆，更重四征之寄，畴其爵邑，施及孙，永夹辅于皇家，用对扬于休命。垂厥百世，不其伟欤！其以淮南节度，封俶为淮海国王，仍改赐宁淮镇海崇文耀武宣德守功臣，即以礼贤宅赐之。惟濬为节度使兼侍中，惟治为节度使，惟演为团练使，惟灏暨侄郁、昱并为刺史，弟仪、信并为观察使，将校孙承祐、沈承礼并为节度使。各守尔职，毋替朕命！

嗣是命范质范旻权知两浙诸州军事，所有钱氏缌麻以上亲属及境旧吏，统遣至汴京，共载舟一千零四十四艘。吴越自钱镠得国，历五世，共七十一年而亡。东南一带，尽为宋有。太宗乃力谋统一，拟兴师往伐北汉，左仆薛居正等多言未可，更召枢密使曹彬议，曹彬独言可伐。太宗：“从前周世宗及太祖俱亲征北汉，何故未克？”想是薛居正等所陈之语。彬答：“周世宗时，史彦超兵溃石岭关，人惊扰，所以班师。太祖顿兵草地，适值暑雨，军士多疾，是以中止。这并非由北汉盛，无可与敌呢。”太宗：“朕今日北征，卿料能成功否？”彬又答：“国家方盛，兵甲锐，攻太原，譬如摧枯拉朽，何患不成？”太宗遂决意兴师，任潘为北路招讨使，率崔彦、李汉琼、刘遇、曹翰、米信、田重等，四路兵，分攻太原。又命邢州判官郭为太原石岭关都署，阻截燕、蓟援师。

北汉主刘继元闻宋师大举，急遣使向辽求救。先是开宝八年，辽曾通使宋廷，愿修和好，太祖曾答书许诺。至是辽遣挞官名，系扈从官。寿南来，谒太宗，问明伐汉的由，太宗：“河东逆命，应当问罪。若北朝不援，和约如故，否则惟有开战呢。”寿悻悻自去。太宗料辽必往助，恐有剧战，因诏亲征，藉作士气。当拟命齐王廷职掌留务。廷倒也惬意，惟开封判官吕端白廷：“主上栉风沐雨，往申吊伐，王地亲贤，当表率扈从，若职掌留务，恐非所宜，应请裁夺为是。”廷乃请扈驾同行，太宗改命沈为东京留守，王仁赡为大都署，自率廷等北征。到了镇州，接着郭捷报，已将辽兵击退石岭关外，可无忧了。太宗大喜，原来辽主贤得寿还报，遣宰相耶律沙为都统，冀王敌烈一译作迪里。为监军，领兵救汉，至白岭，遥见宋军阻住前面，约有好几营扎住。耶律沙语敌烈：“前面有宋师扼守，不宜轻，我军且阻涧为营，申报主，再乞添兵接应，方不致误。”敌烈：“丞相也太畏怯了，我看前面的宋营，至多不过万人，我兵与他相较，众寡相等，何勿趁着锐气，杀将过去？丞相若果胆小，尽可在后押阵，看我上前踏平宋营哩。”要去寻死，尽可向前。耶律沙：“并非胆怯，惟兵打仗，总须小心为要。”亏有此着，才得免死。敌烈不从，耶律沙忙遣将校返报辽主，一面随敌烈前行。约里许，即至涧旁，敌烈自恃骁勇，争先渡涧，兵亦抢过涧去，三三五五，不复成列，猛听得一声炮响，宋军自营突，来杀辽兵。辽兵尚未列阵，不意宋军猝至，先吓得手忙脚，胆落魂销。敌烈不死活，还是向前闯，凑巧碰着郭，两相，战到三四十合，被郭卖个破绽，手起刀落，劈敌烈于。该死得很！是时耶律沙尚未渡涧，正思上前救应，那辽兵已逃过涧来，反冲动耶律沙军的阵脚。宋军又乘胜追击，尽行渡涧，争杀耶律沙军。耶律沙如何抵挡，只好策返奔。辽兵只恨脚短，逃得不快，要吃宋军的刀面。宋军也毫不容，杀一个，好一个，追一程，一程，郭且令军前，须擒住耶律沙，方准收军。军士得令，奋勇力追，不防刺斜里杀到一支人，来救辽兵，截住宋军。看官是何来？乃是辽将耶律斜轸，斜轸，一译轸。奉了主命，接应前军，途次遇了耶律沙军报，急从间疾趋，来帮手，刚遇耶律沙败北，正好仗着一支生力军，救应耶律沙，抵敌宋军。郭见辽兵得救，即勒止追，整队回师。耶律沙亦引兵退去，两罢战。

郭回至石岭关，驰书奏捷。太宗遂自镇州发，太原。时北路招讨使潘等屡败汉兵，直抵太原城，筑起围，四面合攻，自徂夏，累攻不息。城中专望辽援，日久不至，又遣健足从间赴辽，赍奉蜡帛书，促援师。哪知辽兵已被郭击退，所遣急足又为所捕住，斩首示众。继元闻报大惧，甚至寝不安，亏得建雄军节度使刘继业城助守，昼夜不懈，尚得苟延。推重刘继业。至太宗驰至，亲督卫士，猛力攻扑，毁去城堞无数，均由刘继业冒险修筑，仍得堵住。太宗见城不能，手书诏谕，劝继元降。守卒不纳，继元亦无从知悉。太宗再令攻城，城上矢石如雨，击退宋军。军都军辅超，气愤的了不得，大呼：“偌大城池，有这般难攻么？如有壮士，快随我来，好登城立功！”言毕，有铁骑军呼延赞等踊跃而，随着辅超驾梯而上。辅超攀堞登，适为刘继业所见，急命枪手攒刺辅超，辅超用刀格斗，不肯退步，怎奈双手不敌四拳，终被戳伤了好几，不得已退归城，解甲审视，受十三创，血迹模糊。太宗嘉他忠勇，面赐锦袍银带，并令休息后营。辅超尚不肯休，自言翌晨定要城，虽死无恨。到了诘朝，果然一跃，复去登城，梯甫架就，上已叠中八矢。他左手执盾，右手执刀，尚拟冒死直上，幸由太宗闻悉，忙传令辅超回营，才得不死。写辅超，正是写刘继业。太宗乃禁士登城，只命弓弩手万名，排列阵前，蹲甲。矢集城上如猬，每给矢必数万。继元用十钱购一矢，约得数百万支，仍还宋军，又支持了月余。外援不至，饷又绝，太宗屡书城中，招降将士。城中宣徽使范超逾城降，宋军疑是细，不待细问，竟将他一刀两段。继元闻范超降宋，也将范超妻小一一杀死，投首城。真是冤枉。太宗闻范超枉死，又得他妻小首级，不禁悲悼，令将士置棺敛葬，亲往赐祭。城守将瞧着，又动起来。指挥使郭万超复密令军士缒城约降，太宗与他折矢为誓，决不加害。郭万超遂潜行城，投奔宋营。太宗格外优待。自是继元帐诸卫士多半降。太宗又草诏谕继元：

越王、吴主，献地归朝，或授以大藩，或列于上将，臣僚、弟，皆享官封。继元但速降，必保终始富贵，安危两途，尔宜自择！

这诏颁到城，城中总算接待宋使，引见继元。继元读诏毕，沉半晌，方答宋使：“果蒙宋天优礼，谨当遵旨！”宋使城报命，待了半日，未见继元降消息，宋军又愤不可遏，锐意攻城。太宗又谕将士，只说是“城陷害民，不如少待，俟明日尚未降，当即破城”等语。无非笼络城中士卒。宋军乃少退。是夕，继元遣客省使李勋奉表请降，太宗赐勋袭衣金带、银鞍勒，另遣通事舍人薛文宝同勋城，赍诏谕。翌日黎明，太宗幸城北，亲登城台，张乐设宴。继元率官属城，缟衣纱帽，待罪台。太宗召使升台，传旨特赦，且封继元为检校太师、右卫上将军，授爵彭城郡公，给赐甚厚，继元叩首谢恩。太宗即命继元台，导宋军城，偏城上立着金甲银鍪的大将，声呼：“主降宋，我却不降，愿与宋军拼个死活。”宋军仰首上望，那将不是别人，就是北汉节度使刘继业。当走报太宗，太宗继业忠勇，很引为己用，至是令继元好言抚。继元乃遣亲信城，与言不得已的苦衷，不如屈志降，保全百姓为是。继业大哭一场，北面再拜，乃释甲开城，迎宋军。太宗城后，召见继业，立授右领军卫大将军，并加厚赐。继业原姓杨，太原人氏，因事刘崇，赐姓为刘。降宋后仍复原姓，止以业字为名，后人称为杨令公，便是此人，自是北汉遂亡。小有诗咏：

晋卅载据雄封，徒仗辽援保汉宗。两代螟蛉空继，速亡总自主昏庸。

知北汉降后形，且待回再表。

宋初各国，吴越最称恭顺，而其见机纳土，免害生灵，亦不可谓非造福浙民。天将定，一隅必不能终守，何若奉表赍献之为愈乎？浙人拜赐，迄今未忘，庙祀而尸祝之，宜也。北汉则异是，恃辽为援，固守城，至于饷尽援绝，方降宋，顾视军民，伤亡已不少矣。且以数十万锐卒攻一太原，数月始，宋师老矣，再图燕、蓟，尚可得耶？故北汉之降，不足为宋幸，而刘继元之罪案，亦自此可定矣。

第十四回梁河宋师败绩，雁门关辽将丧元

却说刘继元降宋后，太宗命中使康仁宝监督继元，他署行装，召齐族属，限日离开太原，驰赴汴都。继元除挈眷随行外，所有尽献与太宗。太宗分赐立功将士，仍饬康仁宝监护继元等，赴京去讫。北汉始祖刘崇，本后汉祖刘知远弟，受封太原，自郭氏篡汉，刘崇乃僭称帝号，传刘钧。有甥继恩、继元二人，继恩姓薛，继元姓何，都是崇女所。崇女初适薛钊，生继恩，再醮何氏，生继元。崇以刘钧无嗣，均命收为养，钧殁后，养继恩立，继恩被弑，继元嗣。继元弑钧妻郭氏，幽杀刘崇诸，又好残杀臣民，至穷蹙乃降。或请太宗罪加惩，太宗：“亡国君主，非失诸暗懦，即失诸残暴，否则何至灭亡？这等人只应悯惜，若朕也把他待，岂非与他相似么？”此语亦似是而非。随命毁太原旧城，改为平晋县，以榆次县为并州，遣使分徙太原民往居。复纵火焚太原庐舍，老幼迁避不及，焚毙甚众。这是何意？

太宗即发太原，意顺伐辽，夺取幽、蓟，潘等多以师老饷匮，不北行，独总侍卫崔翰：“势所当乘，时不可失，臣意恰主张北伐，不难取胜。”太宗遂决计北行，次东易州。辽刺史刘宇献城降，太宗留兵千人协守，复攻涿州，辽判官刘原德亦以城降。乘胜至幽州城南，辽将耶律奚底一译作耶律希达。率着辽兵，自城北来攻宋军。宋军杀将过去，锐不可当，辽兵败走。太宗乃命宋偓、崔彦、刘遇、孟玄喆四将，各率兵，四面攻城，另分兵往徇各地。蓟州、顺州次第请降，但幽州尚未攻克，守将耶律学古多方守御，经太宗亲自督攻，昼夜猛扑，城中倒也恟（xiong）惧起来，几乎有守陴皆哭的形景。忽有探卒报宋营，辽相耶律沙来救幽州，前锋已到梁河了。太宗：“敌援已到梁河么？我军不如前去迎战，杀败了他，再夺此城未迟。”言毕，即营齐起，统向梁河发。将到河边，果见辽兵越河而来，差不多有数万人，宋将均跃阵，各执兵械，杀奔前去。耶律沙即麾兵抵拒，两里金鼓齐鸣，旌旗飞舞，几杀得天昏地黯，鬼哭神号。约有两三个时辰，辽兵伤亡甚众，渐渐的不能支持，向后退去。太宗见辽兵将却，手执令旗，驱众前，蓦听得数声炮响，又有辽兵两翼左右杀来，左翼是辽将耶律斜轸，右翼是辽将耶律休哥。哥一作格。休哥系辽良将，智勇兼全，他很是锐，无不以一当十，以十当百。况宋军正战得疲乏，怎禁得两支劲卒横冲过来？顿时抵挡不住，纷纷散。休哥趁这机会，冲中，来取太宗。太宗亟命诸将护驾，无如诸将各自对仗，一时不能顾到，急得太宗也仓皇失措，幸亏辅超舞着钢刀，呼延赞挥着铁鞭，前遮后护，翼太宗，南走涿州。宋将亦陆续逃回，检查军士，丧亡至万余人。这是宋军第一次吃亏。时已日暮，正拟城休息，不料耶律休哥带着辽兵，又复杀到，宋军息未定，还有何心成列？一闻辽军到来，大家各寻生路，统逃了开去，就是太宗的卫队，也多奔散。太宗此时，除了三十六计的上计，简直没法，只好加鞭疾走，向南逃命。偏偏天渐昏，苍茫莫辨，路程又七八低，蹀躞难行，后面喊杀的声音，尚是不绝，那时心越慌，途中越黯，连这也一跷一突，跑不过去。太宗急得很，只将缰收，用鞭捶，忍痛不住，不什么艰险，索窜，扑塌一声，陷泥淖中。忙呼卫卒救驾，哪知前后左右，已无一人，自己骑掀，犹恐足难，连自先坠渊莫测，不禁仰天呼：“我为崔翰所误，亲蹈危机，目今悔已无及了。”并非崔翰所误，实是骄盈取败。

言未已，但见前面火光荧荧，有一队人到来，也不知是南军，是北军，越觉惶惑不定。待来军行至附近，方见旗帜上面现一个杨字，又不觉喜：“大约是杨业来了。”原来杨业降宋后，本已从征幽、蓟，只因太宗命他再赴太原搬运粮械，接济军需，所以去了好几日，至此才运粮回军，适值太宗遇险，中途接着。太宗急忙呼救，杨业跃淖，把太宗轻轻掖起，递岸上的小将，然后再去牵引御，好容易才得登岸。太宗早在岸上坐着，业复率小将拜谒，自称：“救驾来迟，应该负罪。”太宗：“卿说哪里话来？朕非卿到，恐命都难保哩。”随问小将何人，业答：“这是臣儿延朗。”太宗：“卿有此儿，也好算作千里驹了。”说着，后面尘起，似有辽军赶至，太宗皱眉：“追军又至，奈何？”业答：“请陛先行一程，由臣父退敌便了。”言已，即去牵御过来。哪知已卧地，不能再骑，乃返奏太宗：“御不堪再驾，请乘臣先行。”太宗：“卿退敌，不能无，朕看卿装载饷械，备有驴车，可腾一乘，由朕暂坐先行罢。”杨业遵旨，遂命卒腾驴车，请太宗坐，命卒保护前行。所有饷械，亦一律载回，自与延朗勒待敌。未几，有军趋至，乃是孟玄喆、崔彦、刘廷翰、李汉琼等一班宋将，并带着败兵残卒，均已垂丧气，狼狈不堪。又未几，潘等亦复驰到，且问杨业：“皇上到哪里去了，将军有无遇着？”你为招讨使，如何连主也不顾着。杨业述明形，潘：“后面尚有追兵，如何是好？”杨业：“业父二人，尚思退敌，今得诸将帅到来，怕他甚么？”潘自觉怀惭，即命杨业勒残兵，列阵以待。不到一时，果有辽兵追至，前队二将，一名兀环，一名兀里奚，杨业策抡刀，当先阵，大呼：“胡虏慢走！”兀环、兀里奚大怒，上前迎战，杨业双战二将，毫不惧怯。延朗恐乃父有失，急枪战，与兀里奚对仗。兀环与杨业战不数合，被杨业一刀砍死。兀里奚心中一慌，把刀一松，被延朗当一枪，也刺落。宋将等见杨业父杀毙辽将，统来助阵，辽兵见不可支，慌忙退去，当由宋军追杀数里，夺还资械若，方才收军。驰至定州，得遇太宗。太宗命孟玄喆屯定州，崔彦屯关南，刘廷翰、李汉琼屯真定。又留崔翰、赵延等援应各镇，自率军返汴梁，镇日里怏怏不乐。

武功郡王德昭曾从征幽州，当宋军败溃时，军中不见太宗，多疑太宗被难，诸将谋立德昭为帝，未成事实，偏被太宗闻知，愈加愤闷。德昭尚未察悉，因见太宗还京已有多日，并不闻战太原的例赏，且诸将多怀怨望，恐不免有变动形，乃谒太宗，即请叙功给赏。太宗不待词毕，便怒目：“战败回来，还有甚么功劳？甚么赏赐？”德昭：“这也不可一概论的。征辽虽然失利，北汉究属平，应请陛分别考，量功行赏罢！”语虽合理，然适中太宗之忌。太宗复怒：“待你为帝，赏亦未迟。”这两语是把心中的疑恨和盘说。看官！试想这地嫌疑的德昭，如何忍受得起？他低了，退廷，还至私第，越想越恼，越恼越悲，默思父母早逝，无可瞻依，虽有继母宋氏，季弟德芳，一个是被徙西，迹类幽囚，一个是才经弱冠，少不更事，痛幽衷之莫诉，觉生趣之毫无，一时不自禁，竟从间悬着的剑中，三尺青锋，向颈一横，顿时碧血模糊，倒地上，渺渺英魂，往鬼门关去寻父母去了。自寻短见，愚等申生。及他人得知，已是死去多时，无从解救，只好往报太宗。太宗亟往探视，但见他僵卧榻上，目尚未瞑，不觉良心发现，涕泪横，带哭带语：“痴儿，痴儿！何遽至此？”恐尚不免作。随即命家属好生殓葬，自己即还至中，颁诏赠德昭为中书令，追封魏王，于是论平汉功，除赏生恤死外，加封弟齐王廷为秦王，算是依从德昭的遗奏，这且慢表。

且说辽军杀败宋军，回国报功。辽主贤尚报怨，遣南京留守韩匡嗣与耶律沙、耶律休哥等率兵五万，寇镇州。刘廷翰闻警，忙约崔彦、刘汉琼等商议抵御方法。廷翰：“我军方败，元气未回，今辽兵又来侵扰，如何是好？”彦：“若与他对仗，胜负未可逆料，不如用诈降计，诱他，然后设伏掩击，定可取胜。”廷翰：“我闻耶律休哥素有才名，恐他持重老成，未必纳降。”汉琼：“先去献他粮饷，令他信我真，料无不纳之理。”廷翰首：“且依计一试，再行定夺。”当差人至辽营中，赍粮请降。匡嗣见有粮饷，问他何日降，差人答以明日，匡嗣允诺，差人自去。耶律休哥谏：“宋军未曾锋，即来请降，莫非有诈谋？元帅不可不防！”也不廷翰所料。匡嗣：“他若用诈降计，怎肯到此献粮？”休哥：“这乃是取姑与的计策。”匡嗣：“我兵锐气方盛，杀败宋师数十万，理应人人夺气，今闻我军复，怎得不惊？我想他是真愿降哩。就使诈降，我也不怕。”休哥见他不从，只得退，自去号令兵，不得妄动，待有自己军令，方准发。只匡嗣与耶律沙约定明日城，很是欣。仿佛梦。

且说宋将刘廷翰得差人回报，整军，令李汉琼率步兵万名，埋伏城东，掩击辽兵来路，崔彦率步兵万名，埋伏城北，截断辽兵去途。再约边将崔翰、赵延连夜发兵，前来夹攻。分布已定，安宿一宵。翌晨，大开城门，自率兵往伏城西，专待辽兵到来。辽帅韩匡嗣当先开，耶律沙押着后军，望镇州城前来。将到城，见城门开着，并无一人，匡嗣即挥众城，辽护骑尉刘雄武谏阻：“元帅不可轻，他既请降，如何城外不见一人？”匡嗣闻言，恰也惊异，猛听得一声号炮，响彻天空，城西杀刘廷翰，城东杀李汉琼。匡嗣料知中计，拍便走，众随势奔回，冲动耶律沙后队。耶律沙也禁遏不住，只好倒退。忽然间炮声又响，崔彦又复杀，截住辽兵去路。辽兵腹背受敌，好似哑吃黄连，说不的苦痛，那时无法可施，没奈何拼着命，寻条血路。不料宋将崔翰、赵延各军又遵约杀到，人越来越众，把辽兵困在垓心。韩匡嗣、耶律沙领着将校，冒死冲突，怎奈四面八方与铁桶相似，几乎没可钻，宋军又相继箭，见得辽士卒纷纷落，伤亡无数。层层反跌，为耶律休哥作势。韩匡嗣与耶律沙正当危急万分，忽有一大将刀跃，带领健卒从北面杀，韩匡嗣瞧将过去，不是别人，正是耶律休哥，不觉大喜过望，急与耶律沙随着休哥杀重围。宋军追了一程，夺得辎重无数，斩获以万计。比前日所献之粮，获利应加数倍。直至遂城，方收兵回屯原汛，随即报捷宋廷。

太宗闻报，语群臣：“辽兵寇镇州，不能得志，将来必移寇他，朕看代州一带最关重要，须遣良将屯守，才可无患。”群臣齐声：“陛明烛万里，应即简择良将，先行预防。”太宗：“朕有一人在此，可以胜任。”随语左右：“速宣杨业殿。”左右领旨，往召杨业。须臾，杨业传到，谒太宗，太宗语业：“卿熟习边，智勇兼备，朕特任卿为代州刺史，卿其勿辞！”业叩首：“陛有命，臣怎敢推诿？”太宗大喜，便敕赐橐装，令他指日启程。业叩谢而，即率延玉、延昭等赴代州。延昭即延朗，随父降宋后，受职供奉官，改名延昭，业尝谓此儿类我，所以屡次师，必令他随着。既到代州，适值天时寒冻，业亲督修城，虽经风雪，仍不少懈。转间已是太平兴国五年了，寒尽回，草渐茁，那辽复大举寇，由耶律沙、耶律斜轸等领兵十万，径达雁门。雁门在代州北面，乃是要门，雁门有失，代州亦危。杨业闻辽兵大至，语延玉、延昭：“辽兵号称十万，我军不过一二万人，就使以一当十，也未必定胜局，看来只好舍力用智，杀他一个威，方免辽人轻觑哩。”延昭：“儿意应从间绕，袭击辽兵背后，他不意，当可制胜。”杨业：“我亦这般想，但兵不在多，只教夤夜掩击，令他自行惊溃，便足邀功。”当议定，即挑选劲卒数千名，由雁门西西陉关去，绕至雁门北。正值更鼓沉沉，星斗黯黯，遥见雁门关，黑压压的扎着数大营，便令延玉带兵三千人，从左杀，延昭带兵三千人，从右杀，业自领健卒百骑，独踹中。三支兵，衔枚疾走，一到辽营附近，齐声呐喊，捣将去。耶律沙、耶律斜轸等只防关兵来袭营，不意宋军恰从营后杀来，正是防不及防，几疑飞将军从天而，大都吓得东躲西逃。中营里面有一辽节度使、驸、侍中萧咄李，自恃骁勇，执着利斧，从帐后来抵敌，凑巧碰着杨令公，两相，并成一，战到十余合，但听杨令公大叱一声，那萧咄李已连带盔，飞落。萧咄李，一译作萧绰里特。小有诗咏：

百骑宵来捣虏营，刀光闪敌人惊。任他辽将如何勇，一遇杨公命即倾。

萧咄李既死，辽兵越觉惊慌，顿时大溃，俟小回再详。

梁河一役，为宋、辽胜败之所由分。宋太宗挟师数十万，乘胜伐辽，而卒为辽将所乘，几至命不保，宋军自此胆落矣。镇州之捷，雁门关之胜，均不过却敌之来，不能敌之境，且皆由用智邀功，然则全宋兵力，不能敌一辽，可断言也。德昭之自刎，本应与廷之死，联络一气，然事相类而时有先后，太原之赏不行，德昭之言不纳，于是德昭愤激自刎，作者依时叙，免致混。坊间旧小说中，有称德昭为八大王，至真宗时尚辅翊宋廷，此全系臆造之谈，固不值一辩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