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节(2/7)

一连几天，他都悲愤莫名，却毫无主意。他自幼就不善言语，只木工，一起这些活计，便全忘了时日饥渴。五六岁时，他已能独力木凳。十一二岁，便跟着父亲去工，造房屋木件，起先只是栏杆、叉、篱墙等小木作，到十五六岁，他的手艺早已超过父亲，连同门扇、窗格、外檐、天、楼梯、龛橱等四十多小木作手艺，他已经全熟。

自小木工活计，他从来不觉得苦，反倒觉着里似乎有甘一般，得顺手顺心时，那甘便似由手指注到心里，说不的甜畅。这时一听，才恍然大悟，那甘正是神光。他忙重重，大声说：“我肯！”

黄岐再不疑心，其他还好，这窗扇他是大胆破了成例，特意加宽，以便推窗便能见雁池阔景。至于窗格雕，他用云纹，是为了寄寓“绛霄瑞云”之意。他顿时惊住，云竟然偷窃自己心血，这里再无别人，自然是徒弟陈宽窃传给他。这时陈宽恰好来，他装作无事，过去吃饭。那厨妇也再没多言，悄悄去了。

寿山两峰并峙，青嶂如屏，峰之上开凿池，设有闸门，山坡垒叠灵璧紫石。开闸之时，瀑涌，飞泻而，汇山脚一片大池，名叫雁池。池北矗立一座楼，官家已经定名绛霄楼，是自南艮岳，迎面所见第一要之，自然得构型雄秀、气象宏丽。这正是黄岐最擅之，他却丝毫不敢轻忽，费了半个多月，才构细设而成。楼形制略似中睿谟殿，但瓴脊矫劲，飞檐秀逸，殿基一半悬架于雁池之上。楼彩画，以金、红二为主，后映飞瀑，前照碧，宏壮之外，更增凌虚飞升之态，正合“绛霄”之意。他反复观，觉着这恐怕是自己生平第一佳构，当今世上，应无第二人。然而那厨妇所指，正是这座绛霄楼。

黄岐虽然有所预料，但真的听到，心仍重重一撞，又悲又怒，说不话来。倾心教导了二十来年的徒弟竟背叛自己，而那个自称无心名利、只园亭的野逸之人，行径更是如此卑。他本立即冲到云那边，当面痛斥这盗贼，但随即想到，云自然会矢抵赖，甚而反咬是他剽窃，他却拿不证据来。徒弟陈宽既已这等事，自然也绝不会承认。

十六岁那年，朝廷从库拨钱，翻修景灵，黄岐和父亲也去应募。景灵是供奉皇灵、修国忌、行香礼之所，工程由将作监修司大作领。黄岐领到的活儿是雕造窗扇。一座殿几十个窗扇原本只需一个样式，黄岐却觉着这景灵并非寻常之所，该显皇家尊贵，便每一扇窗都选了一样瑞祥式。这自然极费工时，却不会多得工钱。他宁愿白一倍工，熬夜雕凿，每一个卷都务求细圆劲，一丝都不愿苟且。那大作来验工时，看到那些窗扇，惊了一。再看他的年纪模样，有些不信。询问了一番后，才信了，随即问他愿不愿意拜师学徒。他喜得说不话，只会连连。那大作却又说：“有句话我先得问明白。你学艺若只为谋衣，便不必跟我。以你这双手，已能稳稳端牢一碗好饭，跟我学艺，便得忘掉这些。每一门手艺，里都住着个神灵，如日如天。我们学艺，不是为己，是为敬事这神灵。世间一切之乐，都难及被这神光照拂之乐。只是，唯有极尽心血、除尽杂念，方能得见这神光。所谓尽心始通神，忘己方成艺。你肯不肯舍了自己，全心为艺？”

第二天，快到饭时，他有意支走陈宽，让他去洗笔。等那厨妇来送饭菜，他让她看图上另一座楼。那是南北两山之间，几十顷平阔青芜，中间一条御，两侧数百块石林立，其间一块石更是六仞、阔百围，名唤神运峰。那座楼背倚青山，正对神运峰。黄岐同样费许多心思，依照那地形景致，独构雁翅状楼形——主楼伟岸，雄立于前，两侧辅楼沿山形向两侧迂曲伸延。若从山俯瞰，便如一只鸿雁栖息于草海石滩之中。黄岐造楼，向来端平方正，从未有过这般巧思。相比绛霄楼，这幢楼更是意外之喜。

谁知那厨妇一见之，又惊叹起来：“这片楼也和云作画的一样呢，我还多嘴问云作，这楼是不是叫大雁楼，云作笑说，这楼名得由官家钦定。”

“哪会看差？云作那张图上第一见的也是这座楼，也是五层，这般半架在上，金金红红的耀人。这上屋脊也是这么飞飞翘翘的。窗扇也都门一般宽大，雕的也是祥云纹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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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肯信，忙问：“你莫不是看差了？”

妇又来送饭菜，弟陈宽去后院净手，黄岐正在案前描画艮岳北面万岁山东峰万株梅树间一座山堂馆，名叫萼绿华堂。那厨妇凑过来唤他用饭，一瞅见案上的图稿，不由得惊奇：“这幢楼和云作画的一模一样呢。”黄岐听了大惊，忙问是哪座楼，那厨妇指向南面寿山山脚那座楼。

于是，那大作便收了他，让他尽弃以前所学，从学艺。先由小木作起，熟之后，才转向额、铺作、檐等大木作。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