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节(3/5)

活儿，他总是争着背这刷木箱。

那时量矮，肩挎提绳，木箱几乎要拖到地上。父亲得了钱，也放在这木箱里。有回得的钱多，他几乎背不动，心里却极喜，大声说：“我要赶学好手艺，也要挣许多钱。”

父亲听了笑着说：“挣钱可是世上最苦的事，人辛苦挣钱时，和并没分别。里若没有善，便只是受罪，如那牢城营里的囚犯一般。”

“善是啥？”

“善是喜。这世上挣钱的法有千千万，任一样手艺学好了，都能挣钱。可能让自己喜的，却不多。就如我这黄土刷营生，在彩画行里虽是最低一等，却能让我喜。我研磨涂料时，磨得细、调得匀，心里便喜；一堵糟土墙，刷得匀整鲜明了，瞧着更是喜；墙刷得好，顾主给钱给得喜，我拿钱也拿得喜；得了这钱，让你和你娘饱不愁，那更是大喜。有了这些喜，活儿挣钱便不是受罪。一样营生，于己于人，能得些喜，便是善……”

想起父亲这番话，他忽然若有所悟：人事相通，人心己心，也都一样。但凡是人，生来恐怕都带着些恶。只是，起心虽同，归心却异。归于善，便善；归于恶，便恶。恶是苦，既苦己，又苦人；善是喜，自己喜，别人喜。

想到这里，他心里顿时一松，不由得舒了一气，咧嘴笑了起来。心想：有恶念不怕，只要能归到善便好。并不能断定作绝张用真是在戏耍，彩画五装，碾玉典家不须去，只剩解绿夏家。夏家和别家不同，一定得去走一遭。无事最好，若真有凶事，能帮则一定要帮，其他不必多想。

于是，他挎起箱，大步朝解绿夏家走去。

和青绿装相比，解绿装多一层土朱。先用红料刷底，边缘用青绿叠装饰。近年来，解绿装也效仿五彩、碾玉等装，绘制一些饰，叫作“结华”。如今解绿装手艺最明的是夏升。夏升今年不到三十岁，最擅用红绿二，红者明艳如蕉，绿者鲜翠如蕉叶，因此人都叫他“夏芭蕉”。

夏家最为人称的却并非夏芭蕉，而是他娘盛氏。夏芭蕉六岁那年，他爹活儿时，不慎从楼檐上失足摔死。夏芭蕉那时年幼，还没得来及学彩画手艺，他家祖业原本便要从此中断。谁都没料到，他娘盛氏自嫁夏家后，一直留意丈夫活儿，从颜料选矿、研磨兑，到画艺技法、通，全都记在了心里。她便凭着记忆教导儿学彩画，不到十年，竟教得儿学成了一手绝艺。她更仔细揣五彩、碾玉和杂间装，将“结华”技法引解绿装，让儿超迈父祖，卓然自成一家。

为了让儿在彩画行立足，她又竭力团拢几大名家，求他们提携。她为人活泛，话语甜巧，那几家又念着他们孤儿寡母不易，都尽力帮扶，连那年中秘阁绘饰彩画，也招了夏芭蕉同去。才两三年，夏芭蕉便已在京城彩画行稳稳立住脚。解绿装那些老手名匠瞧着他结华技法新鲜夺目，反倒都来向他求教。人靠人推，名借名重，无形中，他隐然成为解绿装第一名匠。盛氏怕儿自骄自满，一直严加束。儿什么人、接什么活儿都得先经由她相看取舍。她家虽早已不愁钱粮，又娶了儿媳，仆婢也雇了几个，儿一饮一、一衫一袜，她都仍要亲自照料。

黄瓢浑家阿最仰羡的便是盛氏，盛氏也从不嫌贫富，见阿事勤谨，也甚是喜。黄瓢和阿当年的亲事，除了行首史大雅，力最多的便是盛氏。

黄瓢了城，来到榆林巷。了巷，一株大榆树旁边一座小小院落便是夏家。黄瓢轻轻叩了叩门，半晌有人开了门，是夏家仆妇，认得。

“盛大娘在家吗？”

“门望亲戚去了。”

“夏小相公呢？”

“小相公在里学画呢，你有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