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节(2/2)

大宋法条严密，远倍于前朝。各样文书层层叠叠，年年又不停增修数百诏令律例，各路州更有许多本地俗律旧例。那些为官的，茫然来，昏然去，哪里能尽都知悉？因而，全仗他们这些文吏。各县税簿文历发到州里，原本有限日。先到磨算司，限十日；再审计司，限五日；最后停厅，限五日批复回县。他们这些州司却早已养成百十年旧例，簿历每到一司，先压，等那些县里公人送纳了手钱，才给批勘，否则便迟延两三月。昨天，王勾押收了几笔手钱，便先来批勘放行这几县的簿历。

王勾押捡起陈豹丢掉的那条白绢，慌忙揣了怀里。

第二天一早，府里有人来唤他，说是了命案。他赶到府衙前，看到那焦尸，丝毫未想到此事与自己相。直到李偷偷蹭走那枝，他才猛然想起听人说过，李在自己母亲坟了棵橘树，橘叶似乎经冬仍绿。

过了几天，已正月，那推级唤他去回话，他忽然生一阵厌，不愿再去牵惹这等事，便去照实回禀说：“小人已跟那老孙说明，他是否说得动王小槐，小人也难作准。”那推级听了，脸顿时掉来，却没有多言。他也便转退，将这事丢在了脑后。

他今年四十，是应天府一名勾押官，虽名为官，其实只是中阶衙吏，专批勘财赋文书。正月十八那天早上，他照例去佥厅办公，却见府衙前围了许多人。听旁边衙吏说有人烧死在那里，他虽有些纳闷，但各县上报的税簿尚未批勘，便没有过去瞧，到厅里，唤贴司取过手的那些税簿，坐来一份份勾押。

那焦尸查验完后，他才急急去寻李，四寻不见，才想到李的墓田，于是大步赶往城外。走到半路，远远见李急急行来。他忙躲到路边荒草丛里，李走过来时，他一瞅见李手里竟握着他的那柄小斧。他越发惊诧，不知其中究竟有何原委。但已无暇多想，从地上抓起块石，偷偷走到李后，一石将他砸，夺了那柄小斧，急忙离开。

命，我不想它再去砍第二个妇人，尤其是老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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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顽石心非铁，何苦冷面自僵持？”

老孙惊站在那里，连说了几个“你”，却再说不其他言语。

到王家那大宅里，他浑顿时发起寒来，陆青见了他，抬手示意他坐，而后盯着瞧着，目光极冰冷，令他顿时想起那年荒岭上那狼。半晌，陆青才沉声说：“艮卦之象，知止方吉。斯时斯地，何惧何逃？前冰后冷，唯心存。左右，一念生柔……”而后，陆青又教了他一句话，他听了，心底不由得一震：

——程颐《伊川易传》

第三章 渐

陈豹自成年以来，从没怕过什么，哪怕杀死自己妻那时，也毫无慌意。可听儿说罢，却惊得浑发寒。他想了一夜也想不那老伯会是何人、意何为。儿脖颈上抹的那一血，自然是警吓，但在警吓何事？至于那枝，他更是全然想不明白，只发觉那叶仍有些绿，但这寒月间哪里会有绿叶？

过了几日，有天吃夜饭时，他爹忽然说，四传说三槐王家那个王小槐被烧死在汴京，前天夜里竟然还魂，回到自己宅里闹起祟来。三槐王家的人怕得不得了，请了汴京相绝陆青驱祟。

他将小斧别回腰间，站起，丢一句：“过几天我再来听回信。”

那斧柄上不知为何缠了条白绢，绢上还写了些字，他不敢细看，将斧别在怀里。快要城时，见前后无人，才放慢脚步，将那白绢扯去，丢到草丛里，这才急急赶回了家，心始终惶惶不安。

直到正月十七，他在家里四寻不见自己那柄小斧，正在翻找，四岁的儿忽然走了来，递给他一小树枝，枝上还有几片叶。他有些纳闷，再一瞧，儿脖颈上抹了一红，凑近一看，竟是血迹。他忙问儿，儿顿时吓得哭起来。他娘过来抚了半晌，儿才止住哭，说有个老伯拿了一把糖，跟他换那斧。他便拿了那斧去换，那老伯又给了他这枝，叫他拿来给爹。

以序为渐。若或不能自守，有所牵，志有所就，则失渐之。

他一听，猛然想起儿脖颈上那血迹，再联想这一阵那些怪事，越发慌疑起来。辗转一夜，心始终惶惶难安，便起来赶往皇阁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