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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这宁陵任知县已是第三年，年底便要任满。他有一位同年好友，在吏任考功郎中，主掌官员选叙、磨勘、资任、考课。因同他遭遇，已私应允，会尽力相帮。但知县是亲民官，考课最严，当今官家继位后，更定“四善四最”知县考课新法。四善是：一善德义有闻，二善清谨明着，三善公平可称，四善恪勤匪懈。四最则是：一为生齿之最，民籍增益，丁老，批注收落，不失其实；二为治事之最，狱讼无冤，科不扰；三为劝课之最，农桑垦，利兴修；四为养葬之最，屏除盗，人获安居，振恤困穷，不致移，虽有移而能招诱复业，城野遗骸无不掩葬。

——程颐《伊川易传》

他听了，恼恨至极，却又不敢争辩，烦半晌，只得答应，又去寻见吴鹦鹉，拿话住，替他去办这事。

第八章 鼎

一年一考，分三等。先得由知州、通判填写历，而后才上呈吏。一年，他初来宁陵，百事生疏，只得了中等。他的贴办朱闪劝他多使些银钱，去疏通那上司。他家中广有田产，钱财倒不愁，却多少还有些傲气。何况已有同年好友在京里照应，不愿屈行此卑之

服满复官才两年，他曾祖母又亡故。他不敢不报丁忧，又辞官回乡守孝。接着便是祖母、祖父、父亲、母亲。像是定好了时限一般，每回复官不到三年，他家中尊便要亡故一位。再加之待阙时日越来越久，断断续续，竟将大半生耗去。直到四十五岁，家中才再无丁忧。

二十八岁，他便赴殿试，一举得中二甲士及第。释褐着锦、跨簪、琼林御筵、题名碑石……何等荣耀风光，自负乃国之重。可如今，他那些同年，所着官服非紫即绯，最低也是知州、通判。他却仍穿着这绿袍，坐在这里听这等僻陋村事。

于是，他换了一便服，独自来到皇阁村王豪家门前。王家人认了他，纷纷让开路，让他去。

听到王小槐死讯后，他心里一颤，闷闷回到家中，坐在书房窗前，呆望着窗纸上树影摇，忽然想起父亲所说“人不是鬼怪，样儿不能换过来，又变过去。你得有个正样儿……这心始终不能变……”。回望当年，他早已认不得自己。更不知，往后还会变作何等模样。越想越不是滋味，不由得一阵懊丧灰心。

观鼎之象，以正位凝命。

桃宴后，那个姓莫的果然消失不见，只是不知是被杀死，抑或逃走。宁陵知县也没再差人来问。他也便暂放了此事。谁知过了几个月，他探听到那新知县竟暗地里差人找寻郑厨，又听说郑厨恰巧回来了。他顿时慌起来，忙差人抢先去寻，又吴鹦鹉也一起去找。几里到慌寻了一场，都不见郑厨踪影。好在新知县也没有寻见。

有些孤零，这等人最好诱骗。于是，他拿了一百两银，编造了一篇谎话，说服吴鹦鹉替他去安排此事。

他端坐在官厅黑漆木案后，有些失神。主簿和几个文吏向他禀报耕农，他一句都未听去。照理说，此时他不该坐在宁陵县这暗朽官厅里，而应在朝堂之上，或馆阁之中。

过了两天，皇阁村传来怪闻，说王小槐还魂闹鬼，三槐王家请了相绝陆青来驱祟。他听了，先是一惊，继而心底里渐渐升起不安、疑惧。他想，该把这事了结了，而后辞官还乡，再不沾惹这浊恶世事。

“逆曾伤风波恶，回翻作掀浪人。”

张今年五十一岁，刚过知命之年，他却越发不知命了。

欧不易虽一路谋钱，却从未过这等事、受过这等惊吓，又不知宁陵知县是否会守信，心里一阵阵懊悔。却没有料到，正月间，宁陵知县那办又来见他，说：“正月十五，你得去汴京，再除掉一个人——王小槐。那个郑厨在我手里，他只知是受你主使，杀了那姓莫的。放心，明年等你任满，便荐你去个知县。”

张这一生耽搁在“丁忧”二字。汉代至今，官礼严令，父母丧，官员须离职守孝，服丧三年，叫作丁忧。张初次任官才一年多，家书传来噩耗，曾祖父亡故。礼制于曾祖父并无丁忧明令，他却自幼得曾祖父喜训诲，心悲伤，又想自己还年轻，便上奏朝廷，辞官回乡，服孝三年。朝廷为褒扬孝义，优诏追封他曾祖父为保义郎。一时间，他孝名远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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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见他来，并未起，只抬手示意他坐到对面，而后盯住他，注视了半晌。目光清寒沉静，又隐隐有些锐利，他不禁想起当年的自己。陆青忽而沉声言：“卦象属革，变易不休。顺时改命，逆途存。困厄显志，得意埋患。矫力而行，祸难反吞……”随后，陆青又教了他一句驱祟求解之语，他听了，一阵愧憾，不由得叹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