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7/10)

仔细。一边照一边用手往脸上抹，三抹两抹之，又变成了一张大白脸。上左右照了许久，猛然回过神来，把镜扔到地上摔了一个粉碎，怒骂一声甩开大步追不舍。

二趁大白脸捡绣针、照镜的当，抱上孩往前逃命，踉踉跄跄跑到北营门，暗中闪一人拦住去路。二低着跑，险些撞到来人上。此人四五十岁，晃在七尺开外，竖着，横着没，腰不弓、背不驼，杵天杵地，形同一成了的灯杆。打扮得与众不同，红缨碗帽，上边的缨稀稀拉拉的都快掉光了。穿清朝练勇的号坎儿，上大窟窿小，破得不像样了。穿也不好好穿，斜腰拉、敞怀。脑袋上留着一条大辫，打扎上就没解开过，又是土又是泥，全粘在一起了，顺脖绕了三圈，辫梢儿拿破布条扎着，直愣愣垂在前。肩扛一杆破扫帚一样的秃扎枪，挎了一腰刀的空刀鞘。此人见了二，珠一亮，嬉笑脸地说：“哎呦，我当是谁，这不二吗？我常大辫给您请安了。”

二心中暗自叫苦，赶这要命的当遇见谁不好，偏偏碰上了常大辫！说起这个主儿，在天津卫人尽皆知、家喻晓，有没见过的，可没有不知的。还有大清国的时候，他是把守北营门的门官。过去的天津卫以营护城，有城门也有营门，城门在里、营门在外，皆有守卫。城门官归县衙门、营门官属军队编制。门官带个“官”字，可没有官衔，等同于门军，只是在一早一晚开闭营门，赶上门人车叉在一起了，他去给疏通疏通，整天守在营门，风日晒雨淋辛苦，一个月的薪饷也不多。常大辫倒得意这份差事，他当年就是个兵痞，穿上号坎儿单手叉腰，丁字步往营门一站，狗披虎——愣充混世王，凭一官衣瞪讹人。此人有一项绝的，天津卫上上、大大小小、男女老幼、矮胖瘦，没有他不认识的，但凡是过北营门的，十个里得有八九个能叫得上姓名，一认一个准儿。大伙心里明白，让他认来没好事，无多有少总得讹你儿，有钱讹钱、没钱讹东西，雁过，见便宜就占。托塔李天王从北营门过，也得把手中那座宝塔敲来一截。

4.

后来大清国倒了，城门、营门都没了。常大辫断了饷银、丢了饭碗，全指讹人吃饭，又舍不得离开北营门这块地方，整天瞪着过往行人，伺机“生意”。他不同于地痞混混儿，瞪就骂街、举手就打人，平地抠饼、抄手拿佣，靠耍胳膊儿讹钱。常大辫讹人不说要钱，他有句语“我找您要钱我是王八”，改朝换代不改打扮，无冬历夏穿一旧号坎儿、留条大辫，老远看见人跑几步，过去先给请个安，一张嘴客气极了，姓张的是张二爷、姓李的是李掌柜，礼数绝不缺。你不搭理他，扭一走就没事儿了，但凡一搭话，那就上了儿，不撂儿什么别想走。

常大辫经常说他打过太平军、打过洋鬼，两军阵前所向披靡、势不可当，杀七个、宰八个，胳肢窝里夹死俩，汗也能压倒一大片，得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这些可没有任何人见过，只知他讹钱有“三不论”，不论男女老少、不论贫富贵贱、不论僧俗两，说白了就没有不讹的，跟谁都是那一说辞，好比说这位姓张，常大辫认准了开便说：“张二爷，今天来得早啊，好多日不见，您可胖了，刚才您痰嗽了一声，震得我这耳朵直嗡嗡，好大的底气啊，甭问，买卖不错，又发财了吧？看您就是一脸福相，也别说，现如今局势好，放南山、刀枪库、河清海晏、太平盛世，从前可比不了啊，庚大劫您也赶上过，八国联军的洋鬼够多坏，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还甭说老百姓，北京城的万岁爷都坐不住了，一听说八国联军来了，带着三六院、皇皇孙、文武群臣、左卿右相，连同保驾的帮闲的全跑了，您知跑哪儿去了吗？就跑到咱天津卫了，知我常大辫在这儿守营门，万岁爷心里踏实，打我手底没过一个洋鬼，有一个杀一个、有两个宰一双，那真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洋兵洋将见了我脚底打战，肚转。可咱还得把话说回来，纵然浑是血，又能几块血豆腐？我能耐再大，也离不开军队中的兄弟帮衬，当年我们这一营老弟兄，为了保国护民，死的死、亡的亡，留了多少孤儿寡母，我砸锅卖铁也周济不过来，您无多有少可怜几个，我替弟兄们给您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