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三：食梦（完）(2/3)

它读了无数次你的表、你的心、你的肤电导、你的瞳孔变化、你的所有生理数据和意识波动，但它读不懂这个笑容。这个笑容不在它的任何数据库里，不在它千万年来收集的任何一个人类的任何一绪表达中。

只有你看到了。

这个笑容的意思是：我知这一切都是假的。我知你也是假的。我知我的母亲已经死了，我的妹妹从来没有存在过，我的男友死在了你的岛上，我的在你的河底腐烂，不，没有腐烂，你说过不腐不败，你到了，我的应该还在那里，像一被打过防腐剂的标本一样完整。我知我不去了。我知我明天醒来的时候，可能什么都会忘记，可能又会在玄关的地垫上站一个小时，试图跨过那不存在的门槛，去帮一个不存在的母亲活。我知那些灰白的东西还在土路上等我。我知你会在傍晚回来，用男友的脸看我，叫我的名字，我的。我知这一切。

无法计量的时间，隔着无数次记忆的清洗和重建，隔着从人到非人再到介于两者之间的漫形变。但她们说的是同一句话。不是字面上的同一句话，而是同一件事——认了。

你在那团的包裹中闭上了睛，陷了今天这一循环的、最后一次的、没有梦境的睡眠。

那团没有回答。

那印记是你。

你是我唯一的证人了。

在那个庙堂里，我看着男友的尸，我恨过所有人，包括你，包括我自己。但那些恨已经被你从我的记忆里一遍又一遍地清洗掉了，像一遍又一遍地冲刷沙滩上的脚印。现在留在沙滩上的，只有我自己的、最的、刻在礁石上的那一个印记。

我恨过你。

“我明天还会你吗？”你问。

你确实没有骗过我。你从来没有说过外面的世界是真的，你只是让我以为它是真的。你从来没有说过你是人，你只是让我以为你是。你从来没有说过你会放我走，你只是让我以为我想留来是因为我想，而不是因为我别无选择。

你睁开睛，看着那个用男友的脸看你的东西。你伸手，摸了摸那张脸。在你的指尖凹陷去，又在你指尖离开的时候重新鼓起来，不留任何痕迹。

它读不懂那个笑容。

只有你记得。

而我，一个宗教文化研究者，一个在庙堂里念诵过古老经文的女人，一个把自己卖给神像的人，我应该恨你的。

但它在你的脑里放了一首歌，海一样退的频率响起，一一地拍打着你的意识海岸线，在你的整个存在中激起了一波又一波温的、令人昏昏睡的共振。

“我明天还会记得吗？”你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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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笑容，是只属于你的。

你在闭上睛之前最后看了一窗外。

你站在我的每一个记忆里。你在渡船上，你在庙堂里，你在农场的麦田里，你在玄关的光里。你无不在，你不是任何人，但你是我所有的记忆里唯一一个始终在场的存在。

然后我笑了。

那团依然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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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那片频率中慢慢地躺了来，陷床垫里，被那团从四面八方包裹着，像一块被琥珀封存的昆虫，在透明的、金黄的、永恒的凝固中保持着最后的、最完整的、最丽的姿态。

你笑了。

你没有骗过我。你只是没有告诉我全。

因为在我知这一切的前提，我依然觉得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不会骗我的东西。

光明媚，盛开，麦浪翻，鸟叫了三声、两声短。

我认了。

那个笑容让那团在你的表面微微震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