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节(4/5)

中，连声促妻儿。一阵脚步杂沓、搬箱提，那对母上了车。吴家代了几句，那车夫摇绳，车轧轧，渐渐行远。良久，吴家才门、关门，脚步虚乏，走到屋门边。凳脚微响，他坐了来，叹息一声后，再无声响。张用听了半晌，听得困乏，不觉睡去。

梦中，他的魂魄停住觉，切断，飘离躯，飞了起来。如一风，四任意飘行，见了无数山川湖海。正在畅快，却忽然发觉，自己仍在，仍能觉，与觉仍连在一，丝毫未曾分离——正在这时，一阵摇，将他摇醒——车动了。

他不由得有些丧气，魂魄只是看似飘离，其实始终在躯中神游。若真离了躯，便没了，无便无觉，无觉便无知。到那时，是否飘离躯，乃至是否有魂魄，都无从得知——他不由得笑起来，所谓神仙，不过是无知无觉。而无知无觉，乃是死。修仙，不过是修死。

他这一笑，嘴里的破布团刺咙，又闷咳起来。咳嗽止住后，他才想起正事，忙睁开，麻袋中原先还能透些微光，这时一团漆黑，已夜了。他又细听了听，驾车的是吴家。听来他于驾车极生疏，不住喝，声气又急又慌。行了一小段路，张用嗅到一阵麻油香，是城西北卫州门外的一家油坊，来时经过了。车右倾，拐向了东边。路上只偶尔听到人声车声，张用躺在麻袋中，边听边嗅，不断推测路程方向。

他来时已告诫过犄角儿、阿念以及沧州三英，莫要尾随跟踪，以免银章发觉生疑。又叫范大牙去开封府寻些人吏，到金河那庄院后面查找，天工十六巧的尸首应该埋在那片林里。

张用原先不但不怕死，反倒有些好奇，时时忍不住想死一死，去瞧一瞧。可刚才推导，死，实乃无知无觉。他顿时兴味索然，不愿去死了。再想到李度、朱克柔等人，他们若都已死去，实在可惜。李度再不能望着楼阁发痴，朱克柔也再不能坐于树品酒，没了他们去、去觉、去知，连那些楼阁、木、茶酒也都寂寞无味了。

他一分神，竟忘了留意外，不知到了哪里。车行了一阵，忽然停了来，吴家在前了车，朝旁边走去。走了十来步，停了来，静了半晌，又返转回来，上车驱，车又动起来。行了约半里路，张用听到河声，应该是五丈河上游。车随即响起木板轧轧声，车过了桥，旁边不远响起打铁声，声响极倔重。张用笑起来，是新酸枣门外五里桥。那河边的老铁匠姓陶，是他父亲故友，脾极，艺人傲，和人说不上三句话便要争吵，人称铁桃。如今已经年迈，那打铁声不如以往那般峻急，滞缓了许多。哪怕如此，那倔气仍在，他也仍能拿铁块解气。他那父亲却已死了，无知无觉躺在那坟墓中。

父亲死时，张用并未如何伤心。这时心里却隐隐一痛，父亲生前那般木艺，随意捡到一截树枝，都舍不得丢，都要拿在手里轻抚一阵，看它是何等质料，能成何等。成了，便有了用，也便有了命，不必枯朽在路边。然而，遍天树木，丛生密，千年万年不休，父亲却再也伸不一指，再摸不到一细木。想到此，张用中不觉涌泪来。

不过，他旋即想到，除了木，父亲更好静。没有活儿时，他便坐在院中那棵杏树，望着天，一言不发。若不被旁人搅扰，怕是能坐一整天。有知有觉固然好，无知无觉，亦无不好。父亲一生，木工活儿了不知多少，那般静坐，却从来都是片时偷闲。如今，他总算能静无扰了。

张用不由得又笑起来，但旋即想到母亲。母亲好说好动、好吃好瞧，她是决计受不得那般死静。病危之时，她躺在床上，仍不住叨念：扫帚木把松了，得箍一箍；灶里的灰，记着随烧随清，灰堆满了，火能旺？用儿的鞋底快磨穿了，该换一双新的，别家都不好，莫偷懒，仍去讲堂巷祝家靴店买。换了新鞋，旧鞋莫忘了存到鞋箱里；看秋了，赵州雪梨也该上市了；今年七夕的瓜，还得我自家雕，去年用儿雕的那鬼胡样儿，招来邻人多少笑？果儿咱们也多买两斤，瞧瞧能撞见个门神不？那时我若能得了床，咱们去朱雀门外大街，瞧那些彩装栏座、红纱碧笼去，几年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