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夜风沉甸甸的,压着人的肩头往下坠。
龙灵手里拎着一盏马灯,缩在钟清岚身后半步,绕过那处月洞门时,她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下来了。
上一回她就是在这里,被那个唤作云娘的女鬼一路追赶,追得她魂飞魄散,险些命散于此,如果不是先生……
龙灵脚步顿了顿。
“怕了?”
钟清岚没有回头,声音淡淡,随口一问。
“没有。”
龙灵紧了紧斗篷的领口,把那点发虚的心气压下去,强撑着跟了上去。
荒院还是那副破败光景,杂草如乱发般疯长,几蓬干枯的荆棘在夜风里瑟瑟发抖,那块压在井口的青石板,依然死死地嵌在原处。
钟清岚站定在井边,冷眼瞧着那块石板,右手虚虚往上一抬,结了个手印。
龙灵只听见一阵沉闷摩擦声从地底深处传上来,那块青石板,少说也有上百斤,竟在他的手势下震颤起来,继而慢慢向一侧滑开。
石板擦过井沿,发出粗砺的一声长响,惊起了藏在枯树梢上的几只乌鸦,扑棱棱地飞进夜色里,叫声远了,才消失干净。
井口露了出来。
一股冷风从井底倒灌上来,石灰粉气味呛人,混着陈年腐质的腥臭,熏得人一阵眩晕。
龙灵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后腰便被一只手稳稳揽住。
回眸一看,男人那张俊脸近在眼前。
“别怕,我在。”
这声音低磁,是他平时说话惯常的语气。
龙灵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落回了实处,连那股腐气似乎都淡了几分。
他揽在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另一只手在虚空中划了一道短弧。
龙灵只觉脚下一轻,心脏猛地悬起,整个人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托举起来。
她小手攥紧了钟清岚的衣襟,将脸贴上他温热的胸膛,借着那一点温度来抵御这夜里的寒凉。
钟清岚便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护得密不透风。
两人缓缓落入井底。
马灯的火苗在坠落的气流里剧烈摇晃,险些熄灭,被钟清岚随手一道术法定住,重新稳了下来。
那一小片暖黄光晕,在井底的黑暗里撑开来,照亮了脚下干涸破裂的淤泥,照亮了斑斑驳驳的井壁,也照亮了地面上铺得厚厚,已经板结成硬壳的生石灰。
龙灵站稳了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绣鞋。
鞋底踩在石灰壳上,微微下陷,印出一个浅浅的鞋印。除此之外,她周身上下没有沾到半点脏污,那些石灰粉与腐质,被一道无形之力隔在三寸之外,连衣角都未曾碰到。
她抬眼看了钟清岚一眼。
他不言不语,松开揽着她腰的手,将马灯交到她手里,自己大步上前。
龙灵跟在他身后,从地上捡了一段枯枝,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拨开最上面那层板结的石灰壳。
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一层,又一层。
看得出这口井荒废已久,是一锹一锹被填上的。把什么东西往深处压,压得严严实实,不叫它见天日。
龙灵拨开第三层的时候,看见了骨头。
头骨,肋骨,腿骨,盆骨……交迭得毫无秩序。
龙灵蹲下去,拿灯凑近,看清了那骨盆的形状。
宽而浅,是女人,远不止一个。
她一具一具数下去,数到后来已经乱了,十来具,或者更多,骨头迭着骨头,石灰盖着石灰,分不清哪一根属于哪一个人,也分不清她们是哪一年死的,以什么方式死的,死之前是什么神情。
“真的在这里……”
这个答案她早料到了,可亲眼见证,还是骇得人魂飞魄散。
这触目惊心的景象证明了这些年死在秦家的女人,远远不止秦霄声房里明面上的那些。
究竟是怎样沉重的罪孽,才造就了这口枯井?这些女人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龙灵俯下身,哆哆嗦嗦地往深处翻,马灯的光照不到底,只能看见石灰壳里层层迭迭的白。
片刻,她的眼睛被一样东西抓住了。
一片碎花布,夹在两具骨骸之间的石灰壳里,颜色被石灰浸得发白,但那个细碎的花样还在。
龙灵认得那块料子。
春草失踪那天,穿的就是这个花色。
手里的枯枝掉在地上,她几乎是扑上去的,双手往里刨,石灰粉扑了她满脸,呛进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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